“殿下，”呂好問斟酌著言辭，“杜充守滄州，畢竟有功。若朝廷毫無表示，恐怕寒了前方將士之心。況且他在滄州殺內應一事，雖未細報詳情，畢竟是打著肅清奸細的旗號做的，朝廷若不賞反罰，師出無名。”
趙諶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呂好問說得有道理。
朝廷的一舉一動，天下人都看在眼裡。有功不賞，會讓將士們覺得朝廷刻薄寡恩；無罪而罰，更會讓百官覺得朝廷喜怒無常。他不能因為自己知道杜充將來會做什麼，就用尚未發生的罪名去懲處一個眼下確實有“功勞”的人。那樣做，不僅無法服眾，反而會引發朝野的猜疑和動盪。
“呂相公所言不錯。”趙諶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一些，“功是功，過是過。”
但說到此，趙諶話鋒一轉：“可有些事，並非是非黑即白......”
說到此處，趙諶住了口，端起一旁的茶盞，淺淺抿了一口。
呂好問坐在下首，靜靜地候著太子示下。
“這杜充——”趙諶放下茶盞，語氣轉淡，“讓楊粹中遣人去滄州，查一查他殺內應之事。前線人手若是不湊手，便讓王善撥一部隨行。既給了王善安置，他總得出些力氣，也好藉此事瞧瞧他是否真心聽命。”
呂好問頷首，靜待下文。
“若是查出來，他殺內應一事果有蹊蹺——當場殺之。”
呂好問聞言，心頭猛然一震。
他抬起頭來，有些愕然地望向趙諶。他與太子相處這些時日，深知這位殿下雖則年少，行事卻沉穩周密，極少有如此決絕乃至不留餘地之時。杜充此人，呂好問固然也覺得他不是什麼好東西，滄州那檔子事多半有鬼，可他原以為太子至多是將他貶官調離、冷落閒置，卻萬萬不曾料到，殿下竟欲首接要他的命。而且是以這等派人去查，查出來當場便殺的法子。這己非尋常司法程式，乃等同於五代前朝節度使於陣前對叛將先斬後奏的手段，絕非朝廷對一位現任知府應有的處置之法。
呂好問壓下心頭震動，沉吟片刻，又問了一句：“可若是……未曾查出端倪……”
趙諶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目光在燭火映照之下顯得幽幽難測，沉默了一息，緩緩吐出幾個字：“以奉孤之名，亦殺之。”
呂好問的臉色驟然變了。
他猛地站起身來，聲音都不自覺地抬高了三分：“殿下不可！”
趙諶未曾接話，只靜靜地看著他。呂好問亦察覺到自己失態，稍稍平復了一下氣息，然語氣仍顯急切：“殿下，無罪證而誅臣子，此乃誅心之論，為治國之大忌！更何況在外人看來，杜充乃有功之臣，其守住滄州，誅殺金人內應，這些都是明面上擺著的功勞。朝廷若是平白無故殺了他，天下人會如何作想？那些正在為朝廷效力的將軍臣子們會如何作想？他們會覺得朝廷刻薄寡恩，兔死狗烹！河北剛剛安穩下來的人心，會因此再度浮動！而那些原本有意歸順朝廷的義軍首領，眼見朝廷如此對待一個‘有功之臣’，他們亦可還會相信朝廷的許諾？”
他深吸一口氣，向前邁了一步，萬分懇切：“況且殿下而今乃是以太子之身行此事。太子者，國之儲君也，一言一行皆為天下所矚目。殿下若在毫無實證的情形下誅殺一名有功之臣，縱然殿下心中有萬般道理，天下人卻不知其中曲折。他們只會看到一個濫殺無辜的儲君。史筆如鐵，將來史書上記下這一筆，便是殿下千秋萬世的汙名！殿下尚年輕，來日方長，大宋的中興之路才剛剛起步——殿下不值得為杜充這種人搭上自己的名聲！”
趙諶聞言，閉上雙目，心頭百感交集。
呂好問的話，每一個字他都聽進去了，他自然知道呂好問說的句句在理。以一個正常王朝的政治邏輯而論，無罪而殺人，尤其是殺一個表面上有功的人，是極其危險之舉。這不僅會動搖人心，更會在史書上留下一道永遠無法抹去的汙痕。他甚至能想象出後世史官會如何落筆——“太子諶以莫須有之罪誅滄州知府杜充，中外駭然，自是功臣人人自危。”
屆時，他趙諶，便會成為那個濫殺無辜的暴虐儲君，與歷史上那些昏君暴君同列，被後人唾罵千年。
可歷史不應只是如此。
華夏悠悠，歷史漫漫，自商周以降，人物輩出。其間固有英雄豪傑，千古留名；亦有行止不端者，遺臭萬年。史筆如鐵，史書浩繁，然置之歲月長河之中，終究不過爾爾。縱是煌煌青史，分到每人身上，能用的言辭也不過一傳一紀而己。許多人耗盡一生，只在他人傳記之中留下寥寥數語，連一篇完整的傳紀都未曾有。即便如此，這些人也己算是幸運。
因為還有更多的，是那些不曾被史書所記住的黎民眾生。
歷史之所以能延續，其創造者乃是天下萬民，而非少數帝王將相、英雄豪傑。此理後人多忽略，然他趙諶觀史許多，深以為然。
翻開史冊，論及唐宋，世人多言盛唐弱宋。不可否認，大宋偏據中原，武功不競，版圖遠不及唐，更有靖康之恥，諸多汙點。英雄人物雖出彩者眾，卻多抱憾而終。後世觀之，未免多有詬病。然而世人卻忽略了一件事——後人觀史，多以全域性之視角評一人一城之得失，卻不能設身處地，體察當時百姓之困苦。中原王朝，往往二百年而終，即便強如隋唐，亦不能免。然大宋，這樣一個備受詬病的王朝，卻是少有地跨過了三百年的門檻。這其中，難道就沒有可取之處麼？
自然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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