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這次為了充個門面,自己也帶了七個姑娘出來,但不過是騰個帳子給她們在一起打葉子戲罷了,可怎麼也比不得高瑗陪在自己身邊。
蘇煦無奈地輕輕嘆了口氣:“叫遠卿笑話了。”
“不敢,不敢。”齊遠卿再作了個揖,辭道,“小人先行告退。”
蘇煦牽馬回到宮帳,後面的一間小帳裡時不時傳來女孩子們的笑聲,蘇煦容得她們玩鬧,進帳候就看見被以“侍寢”之名傳進帳的晚香。自從晚香上次刺殺不成負傷而歸,拼著一口氣跑進蘇煦的浴房,卻被高瑗當作刺客一巴掌抽昏之後,蘇煦就隨便捏了個由頭將她送去莊子上,養好傷後就轉回到自己這裡做戍衛。
蘇煦至今也沒想好究竟怎麼和高瑗解釋晚香之事,只好叫她與高瑗千萬別撞在一處就是。索性高瑗是個懶得挪動地方的,這麼久了連公主宅的宅園都沒走過一遍,自然也就撞不到有意躲避她的晚香了。
晚香作禮道:“屬下見過公主。”
蘇煦準她平身,又道:“蘇徽瑜將顧雪衣帶來了,你這些日子出去要小心。”
晚香臉色一白,上次夜探千機樓不成,反被顧雪衣與其機關暗器所傷,負傷與之交手時,晚香不敵,拼死才撿得一條命回來。
那顧雪衣是個武功高強之人,既交過手,體型身法都會記得,自己若貿然出去被她認出,只怕會害了蘇煦。
晚香道:“不然屬下還是回京中去……”
“如今貿然送人離開,反而會讓蘇徽瑜起疑,你只安心藏著就是。”
蘇煦喝了口茶,那茶水大約是涼得過了,入口竟是生澀的苦味。她近來總覺得心緒不寧,難道真的是於高瑗生出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愛情了?若真是如此,那這滋味還真是不好受……也不知高瑗如今在想什麼,是不是也如此牽腸掛肚地思念自己?
晚香見蘇煦如此吩咐,也只好應了下來。
蘇煦覺得這樣想著高瑗不大好,便又想到蘇徽瑜將顧雪衣帶來的事情。雖說蘇徽瑜與顧雪衣交往深厚,但往年顧雪衣人在江湖之遠,甚少到京中來見蘇徽瑜,但今年卻長住在京中,頻頻出入東宮,想是蘇徽瑜必有要事與之相商。
可是能令蘇徽瑜動用顧雪衣出馬的事情又會是什麼呢?蘇煦一時還想不清楚。
她忽然懊惱地想,捉高瑗過來給自己算一卦就好了。
這等鬼神天命之說,從前的公主蘇煦斷然不信,可有了身懷通靈只能的聖女高瑗後的蘇煦卻怎麼都要信上一信了。
這自然只是蘇煦一時無奈的遐想。
她左右不知如何是好,便騎了駿馬,挎著弓箭上了獵場的深林,那林中恰逢春日復甦,當是百獸騰踔的時候,只是為了皇帝宗親的安全著想,被圍場的官員提早驅趕過,蘇煦兜兜轉轉也只獵到只毛都沒長齊的兔崽子,她看到那幼兔瑟瑟發抖之狀,就忍不住想到幼年有一回圍場秋獮時,母親起手就親自射死一隻母鹿,待要再射那徘徊在母鹿身旁的幼鹿時,卻被莊蘩芷一箭擦擋了下來。
莊蘩芷說:“陛下已殺其母,臣不忍殺其子。”
那時卻是秋獮,且是母親誅除地方叛亂君王大愷後的秋獮振旅,人人都在盼著帝王大展威儀好制詩逢迎稱頌,莊蘩芷卻公然射偏皇帝的箭支,只因那一年誅除叛亂後母親對叛賊黨徒的株連太甚,莊蘩芷幾度勸說無果,才公然以此面刺。
雖然母親當時有所動容,不曾責怪,甚至願意做出改正,寬恩赦免許多無辜受牽連之人,但此舉卻並不妨礙在後來成為了莊蘩芷的不赦之罪中的一條,是為大不敬。
蘇煦再看那幼兔,想自己來時雖然答應高瑗送她只兔子,但怎麼也不能是這樣定然養不活的小兔,只怕高瑗還要生氣,便放生回去。
那兔子在林間跳躍著便沒了蹤跡。
蘇煦笑了笑,再抬頭時才發覺天色已晚。
暮色蒼茫,翻湧的金色霞光透過深林的葉隙灑落,周遭靜謐得出奇,入夜卻連一絲風聲都沒有,只隱隱能望到在霧氣繚繞的暗青山林下駐起巍巍寶纛赫赫華蓋的行宮。行宮見月傷心色,夜雨聞鈴腸斷聲,可寫這詩的人大約還不知道,那茫茫暮色不得見月的幽暗,或是連夜雨之聲都沒有的死寂,才更讓人愴然悲涼。
她很容易聽到有關母親的事,尤其是越接近母親,就越容易觸碰到這些她不想面對的荒唐。
母親已坐穩了皇位二十年,不再需要年輕時的韜光養晦或是深藏自己的喜怒哀樂,她也到了放縱自己去享受荒誕的時候,如古往今來無一例外的帝王一樣,到了知天命之年,才明白凡人其實難知天命,於是不再強求,亦開始嚮往人倫之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