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床上躺著一個襁褓中的嬰兒,包在藍色棉布裡,看起來不算特別瘦小,和旁邊正常膚色的孩子比起來卻白得不太對勁,像一種底色偏灰的蒼白,明顯這個臉色不正常。
“4200g,對比滿月小孩來說體重沒問題,其他指標看著也都還行,但血紅蛋白只有100g/L,算貧血,可凝血功能倒是正常的,但覺得不能簡單歸到生理性貧血。”明陽在一旁補充病史,“孫主任說她大概有數了,但讓我再瞧一瞧,我是真瞧不出什麼。”
然後,她把病歷本翻到心電圖那頁,指了指平坦而規律的波形給她:“我看了心電圖正常,應該不是新生兒紅斑狼瘡。但畢竟心臟領域不是我專長,你幫我排除排除?”
新生兒紅斑狼瘡最典型的特徵之一就是先天性心臟傳導阻滯,心電圖上會直接表現出來。
徐雲珂掃了一眼那些規整的P波和QRS波群,確認沒有任何傳導異常:“心電圖沒問題,新生兒狼瘡沒有心臟改變的案例雖少,但不是沒有,也不能完全排除,只是對方血小板、白細胞都正常,這和一般狼瘡的血液學表現不太符合,所以應該能排除。”
緊接著,她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目光很快停在家族史那一欄。
有一行字被筆劃了一道橫線:患者母親兩年前曾有一胎,出生後一個月死亡,死因不明。
再往下,父母自述身體健康那一欄後面,有人用紅筆打了一個小小的問號。
“就因為第一個孩子不明不白沒了,這次一發現不對勁,夫妻倆就趕緊跑到我們醫院來,你都不知道那媽媽當時表情有多害怕。”明陽壓低聲音,指了指那位正在和孫豔說話的中年醫生,“我看孩子也沒黃疸、沒皮疹,但是孫主任翻完病史、劃了那條線之後,馬上把孩子隔離了,又叫來皮膚科會診,總不會是先天性梅毒吧?”
徐雲珂戴上一次性手套,彎下腰,在嬰兒身上仔細勘查了一遍。
她把孩子的小手小腳逐一翻過來看,目光最後停在左足掌最外側邊緣,那裡有一小片極細微的脫皮,薄薄一層,像被水泡過之後乾涸的表皮,不湊近看根本不會注意到,“很可能是先天性梅毒。”
2000左右,因為孕檢產檢體系還不完善,全國每年有超過一百萬的嬰兒出生時就帶著胎傳梅毒,在新生兒科並不算罕見。
但他們典型表現是皮疹、發熱或黃疸,很少有單純以貧血為首發體徵的患兒。
這類疾病的早期診斷和預防遠比治療重要。
即便不用全科檢測儀,徐雲珂也能做出初步判斷,特意補充道:“可以給他做一個RPR加TPHA,把父母也帶上一起查,我估計他們第一胎很可能也出現過輕微皮疹,只是太小沒注意,也可能當時根本沒做體檢。”
RPR是快速血漿反應素試驗,非特異性篩查;TPHA是梅毒螺旋體血凝試驗,用來最終確診。
明陽這才注意到小寶寶腳上那片不起眼的皮屑,恍然大悟地倒吸了一口氣:“這也太不典型了,我之前一直在想會不會是先天性遺傳代謝病,這寶寶餵養確實有點困難,我現在就去安排。”
說完又風風火火地衝出了病房。
“明陽還是太容易信任患者家屬。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呢。”孫豔在旁邊,眉頭鬆了不少,語氣裡沒有責怪。
過於信任患者或家屬,是很容易出現漏診、誤診的。
但凡事有利有弊。
“想必患者家屬也比較信任明醫生,信任本身就是相互的。”徐雲珂把病歷本合上,放回床尾。
如果家屬不信任,怎麼可能同意做那麼多檢查,還配合隔離?
她剛才翻病歷時就注意到,這個寶寶入院後已經查了不少常規之外的篩查專案,比如TORCH,那是一組針對特定病原體的血清學檢查,專門用於孕前或孕早期評估感染風險及對胎兒的影響,名字來源於幾種病原體的英文首字母縮寫。
正是因為已經排除了弓形蟲、風疹病毒這5種常規感染,她才能根據現有的資料組合推斷出梅毒這個方向。
“不過想來也和秦合不收感染相關疾病有關,所以明陽在這一方面估計才停留在基礎上。”
以徐雲珂的經驗,兒科醫生看病難,除了孩子自己說不清病史,還有一個更大的麻煩,就是和家屬溝通。
明陽在這方面顯然有她獨特的天賦,別看她日常說話直來直去、脾氣上來誰都不慣著,但她把自己所有的情緒價值和精力都放在了患兒和家屬身上,不然人家怎麼來醫院兩週,就沒聽說有投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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