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最終,他只能牙關緊咬,滿心的憋屈卻找不到任何一句能夠反駁的話。
他生生地將那股竄到喉嚨口的火氣強壓了下去,聲音僵硬:“是,是我考慮不周。情況是這樣的……手術中,我確實有感覺到導絲的尖端觸碰到了血管壁的某種異樣,但當時造影顯示並沒有特殊情況,患者術中也沒有出現明顯的血壓波動,我確定當時沒有看到內膜撕裂的先兆。但是按照現在患者撕裂的位置反推,當時,我確實忽略了介入血管這個位置的潛在病變可能。”
“我們心內科,對於介入治療的相關預案一直是有的,只是之前這一塊有程主任負責做外科兜底。我們附一在心臟領域雖然薄弱,但絕對不會亂來。”
說到這裡,閆鈳慶看向程忠群的眼神里,已經多了一層極其微妙的意味。
只是當他把最後幾句話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時候,那股不甘和怨氣,幾乎是壓也壓不住了:“另外,患者家屬之前也瞭解到患者年紀大了,開胸風險更大,保守治療又並沒有真正減輕過痛苦,所以家屬充分考慮之後,還是想要選擇介入治療。我在術前評估的時候,就和家屬有過非常充分的溝通,對於這類高危手術的風險,家屬是有過了解的,但他們仍然堅持想要做手術。”
每一個充分,閆鈳慶的語氣都很堅定。
但其實一開始,他內心也是相當猶豫的。
這個患者血管鈣化的機率實在太大了。
可偏偏就在他權衡的時候,無意間聽到了家屬在走廊裡低聲商量,說要不要去找那位徐雲珂醫生做介入。
說什麼連那麼小的孩子都能做,他們肯定也可以。
再加上近期特需病房裡指名找他的人流失得越來越多,都在拐彎抹角地打聽這位徐醫生的情況。
這一切疊在一起,讓他在那一瞬間,衝動徹底壓倒了理智,咬著牙把這臺手術排了上去,冒進試一試。
“好的。”徐雲珂站起身,點了點頭。
她沒有再在這些細節上做任何深究,只是朝張四喜招了招手,又轉過頭對黃燕潔招呼了一聲,“走吧,我們去ICU看看,先評估一下患者目前的具體情況,如果合適我們會直接和家屬溝通手術。孔主任,這裡就拜託你了,後面有什麼問題,我讓明陽來跟進。”
“……不用不用,你放心,不用明醫生跟進,我們胸心外科能承擔。”孔文雪聽到名字後變幻莫測,最終還是將所有複雜的神色都收起來,直直地鎖定常存濤。
程忠群倒是聽出了閆鈳慶最後那番話裡夾帶的挑撥意味。
但他只是坦然地聳了聳肩,沒有半分芥蒂,他不行就是不行,這又不是什麼需要藏著掖著的事。
然後,他也利落地站了起來,跟在徐雲珂身後:“徐醫生,我跟著一起去。我想跟你學一學,你剛才提到的,那個介入治療的可能方案……”
幾個人魚貫而出之後。
常存濤看著那扇被重新合上的門,那隻壓了許久的手終於猛然抬起,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嘭!”
一聲巨響在安靜下來的會議室裡炸開,震得站在角落的駱曼莉心頭都跟著一慌。
“孔主任!仗著自己會做手術,這位徐醫生簡直無法無天。明明就是一個科室內部責任討論就能解決的事情,她這是什麼意思?把自己當成衛健委的執法隊、醫療事故鑑定的審判官嗎?這個病人一旦沒了,就是一起重大醫療不良事件。這要是真鬧到醫務科、鬧到院委會,對我們兩個科室都沒有任何好處!”常存濤的聲音壓得極低,但語氣能噴火,哦不是,噴水的程度。
孔文雪絲毫不受那聲巨響的影響。
她悠悠地拉過一把椅子,坐了下來,語氣平靜:“你這是拿全院利益,來綁架合理追責。那我問你,患者的損失,誰來兜底?別說現在人還沒走,就算人真的沒了,難道就不需要如實告知家屬實情嗎?一旦家屬從患者本人的口中、從術中任何一個細節裡,察覺到了科室內部存在刻意瞞報、篡改定性的行為,那就不是院內差錯的問題了,那是醫院蓄意瞞報重大醫療不良事件。到時候的後果,不是績效扣分,是全院掛牌整改,是三甲複核滯後,是全院年度評優全部清零。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我從來沒有想要隱瞞的意思!”常存濤剛才那陣爆發之後,整個人反而迅速平靜了下來。
他收起臉上那些過於激烈的情緒,語氣變得極其懇切,甚至帶上了一種推心置腹的疲憊,“我常存濤從來沒有想過要瞞報,更不是在替誰包庇。我只是覺得,治病救人,永遠都應該排在追責前面,現在患者還躺在ICU裡,生死未卜,我們卻先忙著在這裡內鬥定責、拆解對錯,這本來就是本末倒置。徐雲珂一個新銳醫生不懂這些利害關係,難道你孔文雪也不知道嗎?你竟然直接聯絡了醫務處,你我都是科室帶頭人,要對整個團隊裡多少個人負責,不能只講死規矩,完全不考慮活人的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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