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雲珂抬起手,輕輕扶了扶自己的額頭,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無奈的嘆息:“心臟室壁瘤?”
“對對對,就是這個名。他們單位體檢中心的報告上,就是這麼寫的。”中年男人連連點頭,然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滿是惶恐,“我還指著他給我養老送終呢,怎麼會想害他。只是覺得,命這東西,既然不好,就不要強撐了,早點去也算是一種解脫。”
“額,手術的時候,那東西已經一併切除了。它不是什麼腫瘤,室壁瘤,本質上是心肌上的一塊疤痕鼓包,它根本不會癌變。”徐雲珂看著眼前這兩張寫滿了茫然與無知的臉,儘量把語速放得更緩解釋這個基本的常識,“後面只要恢復得好,這個問題本身,是不會影響遠期生存質量的。”
“不是瘤?”
“不會死?”
兩夫妻面面相覷。
他們的眼睛裡,有被顛覆認知之後的驚愕,也有根深蒂固的懷疑。
但段茜站在那裡,一身白大褂,臉上那副表情就是領導才有的氣場,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氣勢,讓他們把更多的追問生生嚥了回去。
徐雲珂還想再開口說點什麼,段茜已經抬起手,輕輕按住了她的手臂。
她只是用一種不容商量的口吻,對著那對夫妻做了最後的收尾:“等下醫務科的同事過來了,你們記得配合溝通先繳費,這起交通事故結果,交警那邊會出面做正式的溝通,再看保險或者賠償什麼,另外,從法律上來說,李紜女士,就是你們兒子合法登記的妻子,也需要一同代處理。”
說完,她也不等那兩人再做出任何反應,便乾脆利落地拉著徐雲珂,快步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有時候,真的不用脾氣太好,在ICU裡待得久了,什麼樣的人都見過。好不容易把人從閻王手裡硬搶回來,而且後面的恢復希望明明那麼大,偏偏就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被最親的人替他們選了放棄。”段茜把辦公室的門帶上,靠在辦公桌邊,簡單解釋了一下,“看情況家庭矛盾不小,所以這貫穿這個患者術後併發症風險高麼?”
其實,她脾氣不好起來的時候,也是真的很不好。
只是先禮後兵嘛。
但徐雲珂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做什麼辯解。
她只是乾脆利落地點了點頭:“他很年輕。明天去拉一個頭腹部CT看看,如果沒有明顯的異常,後天估計就可以上二次手術,把骨折全部處理掉,再過個兩天,差不多就能轉去普通病房了,不會在ICU裡佔太久的位置。”
段茜點了一下頭,她對徐雲珂手裡出來的患者,向來放心。
她只是稍稍沉默了一瞬,再次提問:“今天老院長也問了,關於我們ICU裡那些怎麼都拔不了管、怎麼都轉不出去的釘子戶們,你之前跟我提過的那個辦法,具體,到底是什麼?”
徐雲珂笑了笑。
她和段茜提過,如果封援朝真的到脫不了管子那地步,讓段主任不要因為封庚強留,作為交換,她幫這個忙。
所以也沒有再繞什麼彎子,直截了當地給出了一個讓段茜完全意想不到的答案:“其實很簡單,您只需要去借一個人。”
“啊?簡單?”段茜那雙慣常平靜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裡面滿是毫不掩飾的疑惑。
“藥物成癮,尤其是阿片類藥物的戒斷,從來就不是什麼簡單的事,而且這硬性戒斷更不能算簡單。據我所知,不管是國內還是國際上,目前都還缺乏關於鎮痛藥物在ICU使用後相關併發症臨床研究,呼吸抑制、成癮性、急性耐受、痛覺過敏、胃腸功能抑制,這些目前也都沒有出過任何被廣泛認可的相關解決共識。我問過精神專科的同事,他們給我的答覆,也是一模一樣。”
“是。關於長期依賴這件事本身,現有的醫學文獻裡,確實不多。主流的手段,也無非就是逐步降低藥物劑量。”徐雲珂沒有再繼續解釋那些藥理學的困境。
她只是直直地看著段茜,用平和的語氣點破了一個最容易被忽視的盲區,“但是,段主任,您認識的那幾位精神專科的專家,當時沒有跟您提過,心理治療這個方向嗎?您平時,是不是從來沒有關注過我們全院各個科室ICU內部的橫向資料?胸心外科他們那邊,對於無法脫離呼吸機的患者數量,一直以來,都是全院倒數第一。您有想過,這到底是為什麼嗎?”
段茜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她確實從來沒有去刻意觀察過那個資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