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裡,那個被人把頭髮梳得利落,面容清爽的桂蘭,她的眼睛,真的睜開了。
徐雲珂站在原地,隔著幾步遠的距離看到那邊情緒化的孫梅萍,有些詫異。
“當世間無人可依的時候,當身體無路可退的時候,意志力裡帶她殺出重圍。”段茜也站在那裡,她的目光落在桂蘭身上。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忽然轉過頭對徐雲珂微微頷首:“徐主任,以後我們EICU的患者有需要,如果你對他們有任何治療上的建議,請你務必告訴我。”
“只要患者、家屬,經濟條件能夠支撐……可以。”徐雲珂想了想,最終還是往後退了一步,給出了一個帶著一些邊界的承諾。
並且就在那一刻,她心底忽然湧起了一股極其微妙的衝動,想做點什麼。
只是吧,替人指路固然一時爽快,可接下來她手裡要扎堆的工作,恐怕又要翻上一倍了。
徐雲珂把目光從桂蘭身上收回來,看向那個已經分不清是在哭還是在笑的孫梅萍,又看了看旁邊那個難得也主動伸出手握住患者手指的羅惠琳。
“我先走了。如果她意識徹底清醒過來,並且明確表達了自己想要接受治療方案,記得第一時間通知我,我好去聯絡人把器械儘快送過來。”她清了清嗓子,把話利落交代完,便準備抽身離開。
“如果她真的要做LVAD,心臟超聲報告、右心導管資料、全套肝腎功能、手術風險明細、還有費用分項清單…那這些要準備的材料,可不是一星半點。”
“嗯,知道。”
她一邊往外走,一邊把那些後續會像雪崩一樣湧來的繁瑣事務和一旁段茜列了出來。
最後徐雲珂走出ICU的門,站在走廊裡,轉頭看著段茜:“而且,這還沒說醫院開展LVAD的資質問題?這種前沿的器械臨床試驗,需要過倫理審批,還要去州衛健委做專門的備案,這套通關流程,到時候恐怕還得讓莊主任親自出馬才行,估計你這裡也需要協作。”
說完,徐雲珂忍不住摸摸額頭:“理論上,LVAD植入手術本身需要醫院擁有能夠開展心臟移植的正式資質。這一塊,恐怕還得麻煩雷院長,親自去和上面溝通才行。”
段茜能不知道這些嗎?
她比誰都清楚萬事開頭難啊。
利落地點了點頭,沒有一絲多餘的畏難:“我明白。檢查的部分,我來安排人,流程上的問題,我會叫上心內科和胸心外科ICU的幾位主任一起配合你去協作處理,至於資質,會按照人道主義豁免原理走申請,這個最快。總之,辛苦了。”
·
可能奇蹟一旦發生,後面所有的事情都會變得順利。
隔天一大早,徐雲珂便帶著段茜和華宸,一起站到桂蘭的床邊。
他們幾個人,需要替她做深靜脈雙腔血淨導管的通路。
這項穿刺技術,對於這幾位在ICU裡浸淫了大半輩子的資深主任來說,本身並不算難,就算是那些針對肺水腫患者的高難度操作,她們平日裡早已爛熟於心。
唯一的陌生環節,只是需要熟悉一下CRRT機器切換到SCUF模式後那套全新的引數邏輯。
畢竟這套技術,還沒被用在心衰患者身上過。
徐雲珂在旁做了最核心的指導,剩下那些具體的操作,團隊便已經可以順暢地接手。
從套血濾器、連線體外迴圈管路,到預充生理鹽水、精準地泵入肝素抗凝劑,再到連線所有監護耗材,這臺過濾器治療的核心,是需要替桂蘭完成一次勻速、可控、且絕不能出現電解質紊亂的精準脫水。
他們幾個人,從早上七點開始,一直守在這臺嗡嗡作響的機器旁邊,直到將近下午一點。
用一次穩定精準的容量減負,替她那顆被液體徹底淹沒的心臟,強勢逆轉終末期心衰的惡性迴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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