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她退後一步,向著滿屋子為她家老頭子殫精竭慮的醫生們,深深地鞠了一躬,“非常感謝各位的好意。我們一家人已經考慮好了,就把這個機會留給那位年輕人吧。其實這段時間住院,反而讓他沒那麼恐懼死亡了,他既然可以自己做這最後一個決定,也算沒有遺憾。”
疾病如同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可以吞噬很多很多東西,尤其是人性。
但也唯有人性裡最亮的那部分光,才能顯得如此耀眼,直到脫離黑洞,。
就在朱春來直起身子,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
徐雲珂忽然開口,叫住了她:“朱女士。”
朱春來停下腳步,有些疑惑地看向這位格外年輕的醫生。
“除了心臟移植之外,還有另一個手術方案同樣可以治療金老師的病。您要不要,瞭解一下?”
朱春來微微愣住,目光落在徐雲珂那張年輕卻異常沉穩的臉上:“你是?”
“我是徐雲珂,是這次心研所特意邀請來會診的醫生。昨天我和金老師還有你們的兒子,曾經有過一次簡單的交流,那時候您正好回家準備吃的,可能沒碰上。”徐雲珂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篤定,“其實今天原本就安排了針對金老師的方案討論會,只是因為種種原因,被延後到了明天晚上。既然金老師選擇放棄了心臟移植這條路,那您願不願意聽一聽我準備的方案?”
她的隨身碟,可一直安穩地揣在口袋裡呢。
朱春來站在原地,看著這個女孩子清澈而堅定的眼神,沉默了片刻,最終緩緩地點了點頭。
第110章 方案
徐雲珂把隨身碟插上電腦、準備調出方案投影的時候, 邵鳳彤和陶以宋幾人也聞訊趕到了會議室。
看到桌面上那份已經簽好名字的放棄協議,幾人的表情都滿是愧疚。
陶以宋沒有迴避責任,把初步的調查結果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那位年輕患者的父親, 在電梯裡無意間聽到了大會的一些討論。會議期間他就守在附近,結束後恰好跟上了登記記錄員,監控畫面顯示, 他趁著幫記錄員收拾放置檔案間隙, 私自翻閱了那份登記材料……後面應該是一家人商量好了對策, 才特意讓女眷出面來求情, 賭的就是你們會心軟。”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 轉向朱春來, 語氣裡滿是歉意與自責, 鞠躬道,“非常抱歉, 朱女士,這是我們醫院在資訊管理上不可推卸的嚴重疏漏……”
朱春來緩緩搖了搖頭, 反過來溫和地安撫道:“陶主任, 無礙的。其實, 早在你們第一次提到心臟移植是最佳方案的時候,我家老頭子心裡就已經在打鼓了。尤其是聽說, 絕大多數的心臟供體都來自腦死亡判定,而非傳統意義上的心跳停止……如果活下來的機會,必須建立在傷害另一個生命的基礎上,他本身其實就有抗拒。”
在普羅大眾樸素的認知裡, 有心跳,就是還活著。
可現代科學對於死亡的核心判定標準,早已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
生命的本質, 在於腦功能,而非簡單的心跳。
這便是心臟移植技術誕生之初,所面對的最核心、也最艱難的倫理命題。
當年,她的師公諾曼雷教授,正是在全球倫理委員會的會議上侃侃而談,據理力爭,才一步步奠定了心臟移植的倫理基石,也就是如今一切相關法理的源頭。
而這套判定標準,1960年才正式確立,那時候九州絕大部分人吃飽飯都難,又有多少人會關注?更何況還要人去認可與接納。
徐雲珂的方案檔案早就在電腦桌面上打開了。
可這節骨眼上,會議室裡反而陷入了一陣短暫的、壓抑的安靜。
她左右看看,忍不住微微湊近身旁的人,壓低了聲音小聲問道:“鞏主任,這投影儀……是弄不好了嗎?”
鞏春姝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遞給徐雲珂一個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
然後,她就當著所有人的面,乾脆利落地踩上了會議桌旁的椅子,伸出手掌,對著投影儀的頂部狠狠地拍打了那麼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