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休息吧,你也年輕。”徐雲珂繼續盯著患者的各項指徵,頭也沒回地囑咐下去,“等下定時測血膽鹼酯酶,氯解磷定準備重複給,不過總量別超過10克。這三天都維持阿托品化,100起,繼續去找藥房準備。”
要維持持續性的阿托品化療效,光靠常規備藥遠遠不夠。
現在的阿托品從藥房取來,清一色都是0.5/支的規格。
沒過多久,袁采苓和護士長便叫來了好幾個能騰出手的人,在搶救室角落的空地上圍坐成一圈,面前堆著小山一樣的藥盒,開始一盒一盒地掰。
這也算是搶救有機磷農藥中毒時最經典的畫面了,
一群穿著白大褂和護士服的人,席地而坐,手邊是越堆越高的空安瓿,像一群在流水線上加班的工人。
徐雲珂掃了一眼,發現其中一個身影格外眼熟。
“你怎麼有空在這掰,Leo?”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對方身上那件白大褂上,眉頭微微一皺,“不對……你怎麼穿上白大褂了?”
李嵐昂白了她一眼,手上掰安瓿的動作倒是沒停,語氣裡帶著幽怨:“實習啊。徐主任,這裡為什麼連五毫升規格的阿托品都沒有?100?”
“我就負責……醫囑而已。”徐雲珂忽然意識到另一個問題,偏過頭看著他,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確定,“你搶救室跟的是誰啊?”
羅惠琳的手沒力氣掰藥,就靠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正閉著眼睛恢復體力。
聽到這句話,她費力地抬起手指,指了指自己,聲音虛弱但足夠清晰:“我……說過好吧。”
徐雲珂立刻選擇閉嘴,利落地轉移話題:“我去安排ICU。”
羅惠琳撐著身子站起來,膝蓋還在微微發軟,但聲音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平穩,但疲憊感拉滿:“我去跟家屬溝通。”
“算了,我陪你去吧。”徐雲珂看她那副隨時可能散架的樣子,上前一步,伸手攙住了她的胳膊。
還沒走到搶救室門口,就已經聽到外面有一個莊稼人打扮的男人在吼,毫不顧忌地往四周潑灑:“死死掉好了,送什麼醫院呢?丟死人了!”
“你不要這樣說,果果肯定是壓力太大……”旁邊一個同樣衣著樸素、臉上滿是農活曬痕的女人低聲勸著,聲音裡帶著哭腔,卻又不敢放大音量。
“大個皮!老子供她吃喝,她不搞學習,搞男人……”
羅惠琳想開口說話,徐雲珂已經先一步上前,沒有寒暄,沒有鋪墊,先說結果:“楊果果家屬嗎?孩子情況暫時穩定下來了,但需要立刻轉入ICU繼續治療,不過,你們要做好充分的心理準備。”
“敵敵畏這種毒劑,就算洗胃也只是清除了消化系統裡殘餘的部分。它的毒素會囤積在肝臟、肌肉等身體組織里,接下來的三天還會持續地、緩慢地釋放入血。所以現在體徵暫時平穩,絕不代表已經闖過了鬼門關。”
“在ICU的72小時危險期內,會出現很多致死性的併發症,包括但不限於肺部重症感染、呼吸衰竭、肝腎功能急性衰竭、腦水腫。”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替這對夫妻預留出消化這些名詞的時間,然後繼續往下說。
“另外,就算後面命能保住,但身體和神經系統大機率也回不到中毒之前的健康狀態,這類重度中毒的後遺症……”她把常見的後遺症逐條說明,從語言到內容都做了通俗化的處理,但並不迴避任何可能的殘酷結局。
徐雲珂連家屬能不能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預留,便直接切入了實際的問題,把那些藏在高昂醫療費用背後的現實點了出來:“自殘導致的醫療費用納入??不予報銷……所以ICU期間的費用代價很高,而且如果後續突發中間綜合徵,或者需要延長呼吸機支援時間,再或者需要反覆上血濾,總費用可能會突破5萬以上……具體數額你們繳費的時候可以和收費處、醫保辦再詳細諮詢,但做好心理準備。”
楊果果的母親已經聲淚俱下,整個人佝僂在那裡,手指死死攥著丈夫的袖口,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喉嚨深處拽出來,斷斷續續卻又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醫生,求求你一定要救救她,果果才剛過十八……”
“5萬!!”楊果果的父親顯然被這個數字震懾住了,整個人不自覺地往後倒了半步。
他的嘴唇翕動著,聲音裡帶著粗糲的恐懼,羞恥、憤怒甚至絕望:“而且……我,我雖然讀書少,但我也聽出來了。花了錢還可能救不回來,什麼腦死亡,什麼癱瘓……”
徐雲珂戴著口罩,聲音保持著職業性的冷靜,甚至可以說是某種程度的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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