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普通家庭的孩子, 那就太難了。明陽醫生的做法, 不能說她錯, 只是與現實不合適吧……雖說當初是她自願選擇離開秦合,可為難她的, 根源其實並不在駱教授本人那件事上,且不說那件事曝光之後引發的滔天醫患輿論海嘯,光是那封舉報信遞上去之後,秦合為了自保和整頓, 後續增加的不少審查條例和複核流程,就實打實地動了不少人錢袋和前途。”
說到最後,方學榮還是帶著可惜:“她被恨上了, 也被人心照不宣地孤立了……只是豁出一切去舉報的那種亂象,會不會因此就銷聲匿跡?不好說。大機率只會變得更隱蔽。現在回過頭來看,那個兩敗俱傷的結局就是,兩個優秀的醫生,都沒了前路。”
向蘭帶著嘆息:“只能說,明陽看到的不是真相,而是視角。”
“只是視角嗎?”一個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激動和爭辯的聲音,忽然從手術室的角落裡響了起來。
是駱曼莉。
她顯然是剛才聽明白了,原來明陽當年離開秦合,背後竟藏著這段過往。
她攥緊了拳頭,聲音有些發顫,“明陽醫生選擇只是堅守規則吧。難道她的判斷有錯嗎,那事後又為什麼增加那麼多新增的條例和規則呢?”
她肯定做不到像明陽那樣不顧一切,可確實佩服。
也正是因為這份佩服,她才會下意識地願意聽從她的安排……因為知道,是對的事情。
站在她旁邊的張四喜,也跟著一臉堅定地、狠狠地點頭。
如果說,徐雲珂是她發自內心敬佩的第一人,那麼明陽,就是第二個。
“至少這位駱教授,錯了就是錯了。”張四喜想了想,也參與了話題,“規則之所以被稱為規則,就是因為它不能因為個人境遇而發生變通。而且,明醫生她有前路!她那麼厲害,能力覆蓋很廣,內科那些複雜的診斷就不提了,她的骨科、普外動手能力也強得離譜,我還看過她用手法復位一個哭鬧小孩的腸扭轉呢!!就這一手,誰敢否認她的實力?”
有了她們兩個年輕人率先開了這腔,一旁資歷深厚的中年器械護士也忍不住插了一句嘴,語氣裡帶著幾分懷念,又帶著幾分無奈:“明陽啊……她在秦合的時候,屬於那種,怎麼說呢,讓很多人明面上挺討厭,但背地裡其實又沒一個人真正恨得起來的存在。”
“至少,跟我打過交道的大多數一線護士和年輕醫生,都是這個感覺。我記得有一回,她為了催一個發燒小患兒的急查血結果,大半夜的,凌晨三點,愣是挨個拍門,把檢驗科和影像科值班的人從宿舍床上硬生生拉了起來。後面結果出來,還真虧了她的急迫,病毒性心肌炎……急性爆發,要是再慢上那麼一兩個小時,那孩子估計真就沒了。”
“但是吧,這種事,在她日常工作裡隔三差五就得出一次,但也就這個小患者是真緊急。這對其他被折騰得人仰馬翻的醫護來說,就是無休止的加班和精神折磨。”
“單救一個,足以。”一個蒼老而平靜的聲音,忽然從麻醉機旁邊的監控臺前傳了過來。
是晏霞進院士。
這位在整個手術過程中不苟言笑,大多隻安靜看著監護儀,忽然開了口,也是唯一一句題外話。
就這短短六個字,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立場。
手術室裡,除了監護儀那規律而平穩的“嘀嗒”聲,再一次陷入安靜。
負責配合晏教授執行具體麻醉操作的那位師兄,手裡一邊調整著微量泵的速率,一邊也忍不住接過了話題,語氣裡帶著無奈:“咱們這個行業真相是,有很多耗盡青春、資源才培養出來的醫生,在現實裡卻沒有任何抵禦風險的底氣。我老師她們那一代當醫生,是真的以救死扶傷為榮,到了我這一代,說實話,很多人擠破頭進來,只是圖一份穩定的鐵飯碗,再到下一輩……我估計吧,醫生,最後也就徹底迴歸成一份普通的僱傭工作罷了。”
“那也不一定。”向蘭手裡的止血鉗和縫針依舊快而穩,她頭也沒抬,卻忽然把話鋒轉向徐雲珂,語氣犀利,帶著幾分審視,“年輕人鮮活熱血啊。對了,徐醫生你對這事是怎麼想的?是想替明陽醫生,提前探探前路?”
“也可以理解成……怕會影響到我的未來?”徐雲珂語氣卻帶著幾分坦蕩,但也避重就輕,“畢竟我現在這個課題,明陽是我專案的第二負責人呢。我覺得這種事,倒也沒有對錯或者合適之分,只能說,這位駱醫生運氣不太好,恰好又遇到了明陽。”
表述嘛,不是事實就是觀點,正常情況還是少說觀點。
因為事實有真假,但觀點無對錯。
可一旦有了選擇,總會忍不住為觀點辯駁。
“所以,你的觀點呢?”向蘭卻顯然不打算放過她。
面對她的追問,徐雲珂終於微微抬起眼,隔著口罩,目光平靜而坦然地迎上了向蘭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