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武學門開了，朱棟就著將落的日頭，看見門裡的人。
很瘦，舊袍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頭髮半白，鬆鬆披著。
一隻手扶著門框，骨節突出像枯枝，右腿虛著不敢吃勁，半邊身子歪在門框上。可他還是站直了，腰背挺著像根插在泥裡的旗杆，那雙眼睛是亮的嚇人
盛庸打量了朱棟片刻，抱了抱拳，聲音沙啞：“郢王殿下。”
朱棟沒還禮，先看了他的腿，隔著褲腿，望見一團黑灰灰的氣。
毒氣入骨，皮肉早爛透了。
院子比外頭還荒，一口井，兩間屋，牆頭草比人高，井沿上爬滿青苔。獨臂老兵跟在後頭，一聲不吭，眼睛亮得嚇人。
朱棟沒有急著說話，他此次本來可以不來，這位是跟燕王府打了四年仗的老對手。
可他還是來了，一半是因為濟南城下那杆“盛”字旗，不該倒在這張床上。
另一半是因為他最近一直想辦一件事，那就辦武學，正好缺一個人。
....
屋裡沒有多餘的物件，一張舊床，一口鍋，牆角堆著幾捆乾柴，盛庸像是等他開口，又像是不打算讓他開口。
朱棟蹲下去，捲起他的褲腿，傷口露出來，朱棟身後的人齊齊倒抽一口涼氣。
小腿上爛出拳頭大的一個洞，皮肉翻卷，黑紫發亮，膿水順著腿肚子往下淌，一股死氣，衝得人後退半步。
箭頭斷在骨頭縫裡，鏽得發黑，跟骨頭長在了一起。
朱棟按了按傷口四周，盛庸的腿抖了一下，人卻沒吭聲，箭頭是東昌城下的，燕軍的制式，三稜鏃，他認得。
“能治。”
朱棟站起來，洗了洗手道：“得剜，剜了命能保住。”
“殿下不必費心，末將這條命，不值當您沾這一手血。”
朱棟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問：“盛將軍，咱問你一句話，你要是還能再騎馬，還願意守城嗎？”
盛庸怔住了，屋裡靜得能聽見灰塵落下的聲音。盛庸望著他，嘴唇動了動，到底沒答上來。獨臂老兵在門外撲通跪下，額頭抵著地，肩膀抖成一團。
朱棟沒有等他的答案，他把藥箱合上，拍了拍袍角。
“三天，你給咱三天，別死，咱去給你弄一條活路來。你要是不想活，等咱回來你再死，咱不攔你。”
這話說得不好聽，可盛庸的眼睛，亮了一下。
....
出了城東，日頭已經偏西。
朱棟沒有回住處，牽了馬往城西去，常保跟在後面，憋了一路，到底沒憋住，問他不是去看傷的嗎，怎麼話沒說幾句就走了，還讓人家等三天。
朱棟在馬上笑了笑，看傷？咱是去看人的，看他還想不想活，不想活的人，治好了傷也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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