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死人回來了雨後的應天府,街面溼漉漉的。蘭彩堂外,一個挑著竹幡的老頭兒慢悠悠從街口走來。幡上寫著四個已經被雨水洇得有些發花的大字。
“鐵口直斷”。
老頭兒七十多歲的模樣,身形清瘦,背略微有些駝。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腳上踩著雙舊布鞋,褲腳還沾著一路趕來留下的泥。頭髮已經花白,下巴留著一把不算整齊的長鬚。任誰看見,都只會把他當成一個在街頭替人測字算命。混口飯吃的落魄老儒。
可若是有人仔細看他的眼睛,便會發現那雙眼睛一點都不老,太亮,也太靜。尤其掃過街邊人的時候,不像是在看人,更像在數。一個,兩個,三個。
老者走到蘭彩堂對面,沒有進去,反而在一處賣湯餅的小攤旁停下。“店家,一碗湯餅,多放湯,面少些。”攤主看了他一眼,只當是個窮酸老頭,倒也沒在意,報了聲“六文”。老者摸出銅錢,坐下慢慢吃。第一口還沒嚥下,目光已經從蘭彩堂門口掃了一遍。
一個賣果子的,正常,從早市做到現在,果筐已經空了一半;一個等活的腳伕,正常,衣服肩頭磨得發亮,手上都是老繭;可一個賣舊字畫的年輕人,卻讓他筷子停了一下。
不正常。那年輕人攤子上總共擺著七八幅東西,坐了快半刻鐘。有人問價,他隨口應付;有人真想買,反而說不賣。眼睛也從不往自己的攤上看,一直盯著蘭彩堂後門。
老者低頭,繼續吃麵。又過了一會兒,蘭彩堂裡出來兩個丫鬟,一個抱著書,另一個空著手。街口馬上有一個喝茶的漢子放下茶碗,目光跟了一路。第二個。老者眼中沒有任何變化,繼續吃。
湯餅見底,他拿袖子擦擦嘴,隨口問店家最近蘭彩堂生意是不是挺好。攤主樂了,說他剛進城難怪不知道,如今整個應天府誰不知道他們家那本《紅樓夢》?夫人小姐都搶著買,聽說宮裡都有人看,連太子殿下都替這書說過話。
老者握著竹幡的手微不可察地緊了一下。宮裡,太子,他只出去幾個月,蘭彩堂怎麼就鬧成這樣了?他裝出驚訝,隨後站起身道謝,挑著那面破幡沒有走向蘭彩堂,反而從另外一條街離開。走了兩條巷子,進了一間香燭鋪。
半刻鐘後,從香燭鋪後門出來的已經不是那個算命老頭。斗笠壓低,竹幡也不見了。又繞了三條小巷,從一戶廢宅旁穿過,最後才在蘭彩堂後巷停下。他沒有敲門,而是在牆角一塊青磚上輕輕敲了三下——兩短一長。
片刻之後,裡面傳來一個聲音:“今日不收舊書。”老者淡淡道:“那就收舊人。”
裡面安靜了一瞬,門立刻開啟。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僕看到來人,臉色頓時變了,剛吐出“易”一個字,便被老者目光一掃,立即閉嘴側身:“先生請。”門關上,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一個按官府卷宗來說本該死了很多年的人,回到了應天府。
他叫易華,曾經的湖廣參政,也是陳友諒舊部中直到如今仍然活著的少數老人之一。真正知道他還活著的人不多。洪武初年以後,官面上已經沒有這個名字,有人說他兵敗身亡,有人說投水自盡,有人甚至親眼看著他的屍首被水捲走。
所有人都以為易華死了,死人最好,不用納稅,不用過所,不用擔心官府追查,更不會有人想到一個早已被寫進死亡名單的人,竟會堂而皇之住在大明皇帝眼皮底下。
蘭彩堂便是他留下的幾個據點之一,原本只是一個不起眼的書坊。書商南來北往,紙張。書信。包裹日日進出,有人從江西來,有人從湖廣來,有人從浙江來,一個外鄉人在這裡出現不會奇怪,一封信夾在書裡也不會奇怪。這是最好的地方,至少幾個月前還是。
後院,柳掌櫃收到訊息很快趕來。推門看到那個坐在窗邊的老人時,她腳步明顯快了幾分:“易伯。”老人正在喝茶,沒有起身也沒有行禮,只是抬眼看她,第一句話便是:“長本事了。”柳掌櫃動作一頓。
易華指了指外面:“我出去幾個月,你就把一個藏人的地方弄成整個應天府最熱鬧的書坊。”他越說聲音反而越平,“外面至少兩雙眼睛,一雙守後門,一雙跟進出的人。街東頭那個賣字畫的不是賣字畫的,茶攤那個青衣漢子也不是喝茶的。”
柳掌櫃臉色終於變了:“朝廷的人?”易華端起茶:“十有八九。不是兵馬司的,也不是衙門普通差役,走路的樣子。看人的眼神,像宮裡撒出來的耳目——檢校。”柳掌櫃沉默了,她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只是沒想到這麼快。她道:“查的是《紅樓夢》?”
易華抬頭:“我當然知道查的是那本書,整個應天府都快知道了。我回來路上在鎮江聽人說,到了應天城外又聽人說,進城以後一個賣糖人的都能跟我說兩句林姑娘。”說到這裡,老頭終於有些壓不住火,“殿下,當初建蘭彩堂的時候老夫是怎麼跟你說的?”
柳掌櫃沒有說話。在外面她是柳掌櫃,在這裡她不是。易華繼續道:“低調,普通,不要惹眼,最好十年八年旁邊鋪子的夥計都不知道你姓什麼。結果呢?如今倒好,宮裡在看你的書,太子替你的書說話,皇帝可能都知道蘭彩堂三個字。”他伸手拍了拍桌子,聲音終於高了幾分,“你這是在開什麼書坊?你是在給自己門口掛燈籠!生怕黑夜裡的人找不到你?”
柳掌櫃被罵得沒有反駁。嚴格來說,《紅樓夢》這件事情確實脫離了原計劃。最開始她只是覺得這書不錯,能賺錢,而且書中那些女子讓她想起了自己。後來賣得越來越好,許仙的名聲越來越大,等她真正意識到事情已經開始失控時,太子都已經知道了,再想收已經來不及。
“易伯,此事是我考慮不周。”
“不是考慮不周,”易華打斷她,“是莽撞。你以為這裡只是一間書坊?你忘了多少東西從這裡走?又有多少人來過?”
柳掌櫃眼神微沉,這就是最麻煩的地方。蘭彩堂不只是她的生意,這十三年陳漢早已滅亡,舊部也早已散落各地,有人降明,有人隱姓埋名,有人已經死了,還有人仍然不願意忘記舊主。柳掌櫃能夠留在應天府,靠的從來不只是一個女人的經營手腕,她背後還有很多人,只不過這些人絕不能見光。
“現在怎麼辦?關門?”柳掌櫃問。
易華瞥她一眼:“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