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芸娘躺在姜之遙的床上,兩人擠在一床錦被裡,呼吸相聞。
她翻來覆去許久,終於忍不住側過身,面向妹妹的方向:
“阿遙,你在父親書房說的那些……可是真的?”
黑暗中,姜之遙點了點頭,隨即想起姐姐看不見,便從鼻腔裡輕輕“嗯”了一聲,帶著幾分慵懶:“是真的。姐姐,他的條件,其實挺好的。”
她往被子裡縮了縮,繼續道:“娘常說,嫁漢嫁漢,穿衣吃飯。你別聽那些貴女在背後編排,說武將胸無點墨、粗枝大葉。若真是胸無點墨,怎麼打仗?打仗可不是莽夫掄刀片子,那得掌控全盤、調兵遣將、審時度勢,腦子不清楚的,早就死在戰場上了。再說了,武將大多爽快,不會糾結細枝末節,不會今日嫌你簪花歪了半寸,明日怪你行禮慢了半拍。”
她頓了頓,在黑暗裡彎了彎眼睛,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促狹:“一匹馬有一匹馬的栓法。只要方法運用得當,百鍊鋼,也能成繞指柔。”
姜芸娘原本繃著的心絃,被她這不著調的比喻一撥,“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肩頭都跟著輕輕顫。
姜之遙今晚這一通打岔,倒讓她沒那麼抗拒這門婚事,嫁給那個素未謀面的霍錚,似乎也沒那麼可怕了。
可笑過之後,那層隱憂又浮了上來。
姜芸娘往妹妹身邊蹭了蹭,“阿遙,你不怕……萬一以後他在戰場上……”
那個字她沒敢說出口。
姜之遙卻接得坦然:“生老病死,都不可控。上次出門差點被馬踩死呢,難道就一輩子不出門了?”
她翻了個身,平躺著望著帳頂:“假若嫁入高門大宅,今日爭布匹顏色,明日爭珠釵耳墜,後日爭誰的孩子更得寵……爭鬥沒日沒夜,呆得久了,人也會變得心胸狹窄、目光短淺,滿腦子只剩後宅那一畝三分地。那種日子,我不要。與其在深宅大院裡糜爛發黴,還不如痛痛快快活一場。”
姜芸娘想到自己管理工坊以來,眼界開闊了很多。
“再說了,都是沒發生的事,擔心也沒用。姐姐你看那些高門宗婦多累啊。孝敬公婆,教養孩子,管束小妾,辦宴席,迎來送往,哪一日是為自己活的?”
“停停停!”姜芸娘聽得頭皮發麻,連忙伸手捂住她的嘴,聲音裡帶著哭笑不得的驚惶,“你說的太嚇人了!快別說了!”
姜之遙被她捂著嘴,悶悶地笑,拉下她的手,反問道:“姐姐你仔細想想,咱們參加宴會時遇到的那些貴婦,是不是這樣的?她們湊在一起,比誰的胭脂顏色更正,誰的首飾是南洋來的,誰的料子用了幾匹金線……”
姜芸娘仔細回想了一下,沉默了。
還真是。
那些夫人們臉上的笑是完美的,可話裡話外,不是攀比就是試探。
她每一次出席,都像走一趟針尖鋪成的路,累心得很。
半晌,姜芸娘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複雜的試探:“阿遙……你很想嫁給霍錚嗎?”
姜之遙答得坦誠:“如果姐姐不願嫁,他對我來說,是一個很不錯的選擇。”
姜芸孃的心尖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她沉默片刻,又問:“你難道……不對未來的夫婿抱有期待嗎?不會幻想他生得是何模樣、什麼脾性,兩人會如何相處……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莫名其妙被一道聖旨湊成一對?”
姜之遙望著那片模糊的黑暗,良久,輕輕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裡,有前世三十載的浮沉,也有今生十二歲的軀殼裡藏著的、不合時宜的清醒。
“當然期待啊,”她輕聲說,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穩穩落在了姜芸孃的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