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誠名走進後堂的時候，趙恩頤頭一眼看到這位二品大員面容清瘦，顴骨高聳，兩鬢已經花白了大半。一雙眼睛倒是精亮，走進屋來先不看人，先把整間屋子掃了一遍，最後才落到趙恩頤臉上。
“辰寧縣縣令趙恩頤，見過許大人。”趙恩頤拱手。
許誠名咳了兩聲，回了半禮：“趙縣令客氣。”
嗓音沙啞，帶著一股子痰音，顯然路上吹了風。
趙恩頤招呼他坐到炕邊上，炕燒得熱乎，許誠名一坐下，整個人往前塌了一截，像是這十幾天攢的疲憊一下子湧了出來。
“外面那些人先安排歇著吧。”趙恩頤衝門口的劉順安抬了抬下巴，“孫亮他們三個跟陳百戶敘舊去，其餘兵丁到西院，熱水管夠。”
劉順安應了一聲，帶著人退了出去。
門關上了。
屋裡就剩兩個人，一盞油燈，一壺熱茶。
趙恩頤給許誠名倒了碗茶推過去：“喝口熱的。”
許誠名接過來，沒急著喝，雙手捧著碗暖手。沉默了幾息，他開口了“趙縣令，老夫進城的時候看見了。”
趙恩頤端著自己那碗茶，沒接話。
許誠名抬起眼看他：“城門口那面牆，鍾大柱那把刀是精鋼的，砍上去連皮都沒蹭掉。老夫在兵部待了十七年，什麼城防工事沒見過。夯土的、糯米漿的、鐵皮包磚的，沒見過那種東西。”
他盯著趙恩頤：“那是什麼？”
趙恩頤喝了口茶，放下碗“水泥。”
“水泥？”
“我自己琢磨出來的。”趙恩頤解釋道：“石灰石煅燒磨粉，摻黏土河沙，加水攪勻，兩天凝固，比玄鐵還硬。”
許誠名的手指在茶碗邊緣停了一下。
他在兵部掌了十七年軍械調撥，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北境那些城池，一年修三年塌，用糯米漿一里牆就得耗銀幾萬兩。而眼前這個七品縣令，用一種叫“水泥”的東西，把辰寧縣圍了一整圈。
“好東西。”許誠名說了三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絲複雜。
趙恩頤點頭：“確實是好東西。”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許誠名先開了口：“趙縣令，你主家信裡說讓你照拂老夫歇腳幾日。老夫知道你費心了，但調令在身，不能久留。歇一兩日，老夫便要繼續北上。”
趙恩頤沒動，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許大人。”他忽然說，“我原本是想留你在辰寧的。”
許誠名看著他。
“你在兵部十七年，軍事、兵器、後勤、人脈，樣樣精通。”趙恩頤直說，“辰寧縣現在缺一個懂軍務的人，我那個百戶陳虎能打仗，但不懂排程，不懂大局。你要是留下來幫我，我能省十年的彎路。”
許誠名沒說話，等著他的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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