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全恍然大悟，露出個欣慰的笑：“好事，這是好事。這才是人過日子的樣。”
此時，驛來居三樓上房。
房門被推開，趙恩頤搓著凍僵的手走進去。
屋裡炕上燒得很熱。沈若晴正坐在炕桌前，面前攤著一堆從驛站拿來的草紙。她手裡捏著一根細毛筆，正低著頭專心地寫寫畫畫。
“你在幹什麼？”趙恩頤走過去，脫下沾了灰的大氅搭在椅背上，湊上前看了一眼。
紙上不是普通的詩詞文字，而是一張密密麻麻的賬目。
沈若晴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急著說話，而是把手邊的紙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上次不是說這個驛站是你私人的？我讓小翠去問了驛站的掌櫃，把這個月驛來居的流水底賬全要過來了。”沈若晴把毛筆擱在硯臺上，指著紙面。
趙恩頤拿起來掃了兩眼。
“掌櫃以前的記賬法子太粗了。”沈若晴指出問題，“收進來的房錢飯錢，和支出去的買炭錢、夥計工錢，全混在一起寫流水。光看那些字眼都能把人看花眼。我閒著無事，把它重新理了一遍。”
趙恩頤的目光定在那張紙上。
收支分列，每日彙總，月末對沖。條理分明，數字精確到了一文錢。
他這輩子最頭疼的就是看這時代的古代流水賬。周德全和陳百禮目前管著一萬多人的工錢核算，用的是他手把手教的簡單考勤表。但那只是工錢。
大到整個辰寧州的財務總賬、各項材料採辦、七個縣的款項調撥，亂得像一鍋燒糊的粥。每次他要查全州的大賬，都能查得兩眼發黑。
“你看看旁邊。”沈若晴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點了點紙面上的一行小字。
“這個地方。客棧十一月的柴炭採購量，比十月多了足足三成。但我查了入住名冊，同期的客房入住率根本沒有漲。”沈若晴直視著趙恩頤，“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掌櫃虛報了數目私吞銀錢，要麼是供貨的炭商提了價，而掌櫃沒跟州衙報備直接私自結了賬。”
趙恩頤放下紙，沒吭聲。他順勢在炕桌對面的墊子上坐下來，就這麼盯著沈若晴看。
沈若晴被他盯得渾身不自在，收回手：“你看什麼？”
“你爹讓你學過算賬？”趙恩頤問。
“我娘教的。”沈若晴垂下眼簾，“我娘嫁到王府之前，自己管了十二年的大鋪子。她從小就告訴我，女子要是手裡不懂算賬，不通世務，以後嫁了人就只能當個任人拿捏的睜眼瞎。”
她眼底滿是黯然：“可惜我娘去得早。她走之前，把她會的東西全塞給了我。記大賬、理採辦、盤庫房，還有怎麼看出底下人交上來的賬本里，哪些數字是假的。”
趙恩頤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前世在現代社會里，那些學財務、學金融的女同學，在職場上一樣能殺出一片天。但這個世道不一樣。女子懂再多，本事再大，一旦嫁了人也只能困在四四方方的後宅裡相夫教子，耗盡一生去和一群女人爭寵。
“若晴。”趙恩頤開口了，聲音厚實。
“嗯？”
“我知道你有大才。”趙恩頤看著她的眼睛，“我趙恩頤的辰寧州，不養閒人。我更不願意把你埋沒在後宅裡，當個只懂針線女紅的擺設。”
沈若晴抬起頭，清冷的眸子裡全都是錯愕。
趙恩頤沒有多說廢話，直接從懷裡掏出一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賬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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