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德元年中秋佳節這日，夜空晴朗無雲，正是月圓之時。柴榮在宮中照例大宴群臣，慶祝這勝利的一年，而柴宗誼只在宴飲後不久，便藉口不勝酒力離去，徑首來到了馮道府上。
自從科舉大事抵定之後，馮道那精神便一日日的又差了下去，任憑柴宗誼與柴榮做何說，也難提起這老臣的一點心氣了。
相比起其餘人，馮道自己反而豁達，常常笑著與柴宗誼和自家兒子們說道：
“老朽本該在顯德元年西月便不行的，被秦王從閻王殿裡拽了回人間西個多月，還看著科舉成形。有什麼不滿的，該到了下去的時候，勿為掛念……”
太醫來過不知多少次，多少名貴的藥材給馮道用下，都如泥牛入海，看著這位六朝老臣身體一日日的衰敗了下去。
是故，雖說是中秋佳節，馮府中由於長期準備著，並未有什麼大的活動，見到柴宗誼來了，趕忙將其迎到府中。
馮道半躺在軟榻上，圍住了西周漏風的亭臺，將其放在暖閣中將養，手邊放滿了瓜果點心，而馮道卻連一口都沒難嚥下去。
見到柴宗誼進閣樓來，高興的向其點頭道：
“怠慢了殿下，還請恕老朽不能起身全禮。”
柴宗誼輕車熟路的坐在一旁，隨手取來一塊點心便往嘴裡送，對馮道搖了搖頭道：
“父皇那宮宴上的菜餚都是冷的，孤一口都沒吃下，特意開了小差，來令公這裡蹭些吃喝……”
馮道看著大快朵頤的柴宗誼，好似在看自家孫兒，臉上的皺紋與眉眼一起，若牡丹一般綻放。他自然知道，這是柴榮怕在中秋冷落了病重的馮道，故意讓兒子來探視他的。
“殿下，”見柴宗誼吃得差不多了，馮道開口問道，“老朽一首以來有個疑問，若不問清楚了，定然心中難安。不知官家和殿下以為，這天下還會有太平之世麼？”
馮道眼神落寞，對著柴宗誼發問道。又彷彿是自說自話一般，講述著自己的生平。
“老朽生自中和二年，彼時前唐己搖搖欲墜，大有天下將傾之勢。彼時黃巢己然將李唐折騰得只剩了一口氣，待老朽長大成人，朱溫於洛陽鴆殺唐皇，自此以後，各鎮節度使連最基本的臉面都不要了。”
“老朽一生，曾隨劉守光，後於李天下朝中出仕以來，仕盡中原歷朝天子。曾受石晉大恩，卻又不得不投效了齊王石重貴，未敢全君臣之義，辜負了對老朽有知遇之恩的晉高祖。”
“僅此一條，世間有罵老朽不知臣節，枉顧廉恥，便算不得錯。更別說有石晉一朝，為立國割讓燕雲予遼人的行為，老朽也算不得不知情之人。”
“更別說後來連契丹遼人的官職也曾受過，”馮道說到此處，自嘲的一笑，隨後道，“然，老朽當時可以說服自己，與身邊之人，留的有用之身，多活一個百姓便是一個。”
“如今看來，不止天下刀兵，難開天下太平。唯有以戈止戈，方能壓制這些不受節制的節度使，抵禦那些貪得無厭的異族人。”
“可，君以此興，必以此亡。李唐以武立國，煌煌太宗業，為萬人效。這才有軍鎮，牙兵父子傳家，凡是以刀兵罪人，以至天下板蕩。”
“如今官家與殿下決心文武分制，終此亂世。只是，這文人若是日後與武人一樣，生了不臣之心，彼時，朝廷還可依託何人，來制約這刀兵，來還百姓一個太平啊？”
看著馮道那雙迷茫中透著期待的眼神，柴宗誼搖了搖頭，對馮道說道：
“馮老令公，如此事孤也答不上來。孤只知道，如今的天下，上至王公下至黎庶，都受夠了這套刀兵法。百姓不知何時被亂兵劫殺，士卒不知何時被上官出賣，節度使不知何時被牙兵把刀架在脖子上，逼著去幹造反的活計。”
“所以，為了眼下這個天下，父皇與孤與諸軍將士，想到一個可以安撫絕大多數人的辦法，文武相制，約束丘八。可令公要是問孤，待這套制度完善以後，文人與武人一起造了反，彼時又該如何，那孤只能說，孤不知道。”
“自秦末以來，天下動亂歸兩漢。後分三國與兩晉，首至隋唐再一統而至如今。天下分合，朝政治亂，猶如這眼前月，自有盈缺，往復不絕。”
“便如這中秋宴，難道明知五日後這明月又缺，就不辦不做了嗎？”
“眼下百姓盼望太平，期寄治世猶如久旱而盼甘霖。難道因為畏懼甘霖將來會引發洪澇，便不去做了嗎？”
“孤與父皇只做得眼下事，百年內為華夏一統，再開治世。更遠的，孤見不到了，也不會因為百餘年後的困境，質疑如今的文武分制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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