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同平章事孫晟，正在殿外請見，說是來請辭的。”
今日，依舊是因病不得不在寢殿內辦公的李璟，聽聞孫晟求見，一旁的內侍知道這段時間李璟不願見那孫晟。只是今日，這位孫相公一副要死諫的模樣，才逼得內侍不得不替他通傳。
“那便見上一面吧……”
聞此，李璟也沒有一味地拒絕，點頭讓人將孫晟領了進來。
只是，當孫晟覲見之時，也著實讓李璟吃了一大驚。數日不見，這位原本精神抖擻，從來就似有使不完的勁的孫相公，彷彿短短的幾日之中蒼老了數十歲。
滿頭銀髮，不見一縷青絲，身形也有幾分佝僂了。因這些日子裡的內耗，導致孫晟飲食混亂，暴瘦了一大截，看起來好似隨風便會被吹倒一般。
唯獨一雙眼眸，依舊明亮的嚇人，讓李璟可以一眼認出，這位曾經的孫相公。
“陛下，”孫晟不待李煜開口，便搶先一步說道：
“老臣自知己眾叛親離，成了朝堂上的多餘之人，別說是尚書省，便是一個八品的校書郎都對老臣避之不及。如此之人，是當不得宰執的重任的。”
“此番特來請辭，不敢再尸位素餐，浪費民脂民膏。”
說罷，恭敬的下拜，地上那封辭呈。李璟將其接過，也不開啟，沉默片刻後，才點了點頭，對孫晟說道：
“孫相公到底是有功於社稷的，宰相該有的體面還是要有，這第一請朕便回絕了，待你三請後放你歸鄉……”
“謝陛下，”孫晟叉著雙手，向著李璟再度一拜，繼續說道：“陛下，事到如今，老臣也不怕什麼禍事與身後名了。只是儲君乃國本，望陛下慎重，莫要所託非人……”
李璟長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只是明顯有幾分敷衍。對於這位老臣，李璟心中很是複雜，論能力和忠誠，孫晟都不差。奈何他並非什麼英主，導致江南陷入到了無休止的內耗之中，最後白白喪失了大好時機。
如今偏安一隅，且肉眼可見的，國祚見短，能不能再過二十年都很難說。
只是李璟是看不到了，即使亡國，這亡國之君也不會輪到他坐。
好在孫晟最後給雙方都留了體面，即使因那句“楚王輕佻”，所有人都知道他口中的所託非人是誰，可畢竟還是留了點顏面，沒有最後在御前指名道姓。
孫晟便在短短的五日內，走完了三辭三請的所有流程，被李璟賞賜百金後，賜歸鄉里。
只是，這位同平章事本為南逃之人，他的老家高密現處密州，屬柴衛境內。即使是離任了，曾為宰執的孫晟又如何能北上，投奔敵國呢？
說起來孫晟南逃後的落腳點，一個是廬州簡寂宮，他年少時曾在此處修道。如今亦是柴衛境內，屬敵國，與密州性質一般無二。
而第二處落腳點，便是江寧府了，待他入職南唐以後，就一首在江寧下轄的鳳台居住。此番請辭，那鳳台賜邸作為官產，也是要收回去的，且看架勢，江寧境內是沒有這位昔日的宰甫容身之所的。
“好在陛下賜有百金，可以在洪都尋個落腳之處，可笑我孫某人為江南謀劃一生，最後連個落腳之處都沒有，更別說有朝一日，落葉歸根，可將棺槨回葬密州祖宅了……”
望著滔滔江水，孫晟看了看如今他身邊之人，家眷不過十餘口，僕人加起來也不過二十人。很難讓人相信，這是昔日一位南唐宰甫的全部身家，比江寧中一個富商都不如。
“唉，”孫晟自嘲的笑了，“走吧，從此以後無官一身輕，再也不用殫精竭慮，為這飄搖的社稷謀劃了……”
孫晟至洪州後，不到一年便去世了，彼時正是李璟病危，李煜即將繼位的關鍵時刻，整個江南都無人在意這個曾經的孫黨領袖了。
等他再度進入江南人的視野時，己經是身死十年之後了。那時柴宗誼率兵十餘萬南下，一舉拿下江寧府，徹底斷絕了南唐國祚。
那個時候，整個南唐朝廷，都顯出一副進退失據，茫然無措之中。這十年間，李煜什麼也沒做得，眼睜睜看著江寧城破，自己被柴宗誼俘獲帶走，從此再未踏出過汴梁一步。
彼時彼刻，人們陡然想起，昔日里的孫相公，他批語：楚王輕佻，不可以為江南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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