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肆內的書生聽得這話,眉頭皆是一皺,那個譚姓書生似是身份較高,聽得那落拓文士如此言說,雖心中不悅。但到底是關係自家前程,還是忍不住走上前,禮貌的拱了拱手,向那文士發問道:
“在下關西譚佐臻,不知這位先生所言,是何意味?監軍文官亦為我輩中人,且通需科舉方能拜官任仕,此乃國朝禮法,豈能說是私相授受呢?”
落拓文士瞥了一眼那譚佐臻,冷笑一聲,說道:“你自言是關西人士,想來久居汴梁,又這麼早來科舉,應不是監軍一系的文人出身吧?沒當過都籤?”
“自是沒做過一日都籤,”譚佐臻正色道,“國朝有法度,即使是監軍文士,能識字者便可隨軍為都籤。然,不得秀才功名者不可升掌書,不得舉人功名者不可升監軍使。”
“即使有沙場功勳,可也得參加考試。更別提監軍一系文人,本就是為制衡那些無法無天的丘八,所以上疆場殺敵建功。優先選團練使,也是理所應當的,怎麼就到了擠兌我等功名的地步上了?還請先生說個明白!”
“哈哈哈……”
落拓文士似是聽到什麼天大的笑話一般,捧腹大笑了起來:
“你這小郎,想來家境不錯。遠在關西,卻有錢讀書,更不用去軍營中做都籤那等掉頭的買賣,似你這等的貴胄公子哥兒,才能說出此等不食肉糜的屁話!”
譚佐臻被落拓文士罵的臉頰通紅,剛想要強辯,就被那人打斷道:
“我歐陽述自二十年前,便己經入了太學,參與科舉了。彼時馮老令公還在世,我等學子在太學也不過是勉強領一點廩米,不至於餓死罷了。彼時,科舉不僅僅是為了做官,更是想領一份可以過活的俸祿。”
叫做歐陽述的中年文士說道:“然而,這汴梁城中,頻繁更換大王旗,首至如今顯德天子,方才有幾日安定。這二十年來,選官、授官者多為鯉魚躍龍門的節度使幕僚中人,科舉雖時不時在辦,卻不過聊勝於無罷了。”
“時至今日,中原見得太平,似爾等這般人都出來了。不用像我們這些人一般,曾在汴梁提心吊膽,我看過那張彥澤在汴梁城中將流民的人肉,論斤秤賣。”
“也見過那劉知遠、郭威一言不合便回軍攻城,隨後登基踐祚,跟兒戲一般……”
“好容易熬到了今日,爾等跑了出來,要科舉分一杯羹。呵,”
歐陽述冷笑一聲,“殊不知那官職都早被瓜分了!爾等可知?今上的幕僚乃是這數十年來歷代之最!非止是今上幕僚中的太學生多,更是今上將這幫監軍,都視作了他的潛邸舊臣。”
“否則,如今才收回地方政務和兵權,便急吼吼的要選團練使。爾等自忖,一個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樣子,連刀都沒提過,如何做得團練使?!”
這歐陽述今日鬧這麼一齣,除了曾私下收過韓令坤派人送的幾貫錢外,更多的是他自己的真情流露。
昔日馮道在太學中問對,那時柴榮還叫郭榮,在澶州準備選入鎮寧軍中的監軍之人。彼時,這歐陽述怕打仗,就縮著腦袋不敢參與,生怕馮道點到了他。
後來柴榮登基,組建御營,有一次大規模為御營軍遴選監軍,這次歐陽述倒是參加了。可嫌軍營辛苦,僅不到十日,便被陳橋驛的大營的給一腳踹了出來。
自此,歐陽述便只能在太學中蹉跎,兩次科舉,都不曾中一丁點功名。
等到了如今,昔日那些同學、同窗,甚至學問資歷年齡都比他差很多的人,因為當時抓住了機會,如今己經是監軍了。
柴宗誼在設計科舉制度的一開始,便專門設定了監軍錄用的人數。監軍文士與普通學子一般考試、一般的卷子和同樣的糊名記錄。監軍文士考的好了,是有資格與舉人一同選仕的。但是,團練使一系列的與兵權相關的文官官職,僅錄取監軍文士。
也就是不曾做過一日都籤的,即使考的再好,也沒資格選掌書、監軍乃至團練使,這是為軍中這些文士的基本保障。但由於如今中原還在戰亂,出缺的官最多的便是監軍官,而且參與科舉的,監軍系文人佔到了一多半。
這就導致了,那幫在軍中任監軍的昔日太學生,如今一個個都爬到了他歐陽述的頭上,不少人明年科舉,有望被選團練使,身著緋袍,與他歐陽述成為截然不同的人群。彼為官紳,而他只是個窮酸措大罷了。
這讓歐陽述眼紅得無以復加,想到他在汴梁蹉跎數載,連一個綠袍小官都做不得。而那些學問甚至不如他的,就因為在軍中任過職,如今披紅掛紫,那位經略相公呂餘慶,昔日也是他的同窗!
歐陽述不得己,思來想去最終決定低下頭,去尋了昔日一位好友的門路,想央求對方收錄他做個幕僚,隨後舉薦恩蔭他一個小官吏。
卻被那人出言嘲諷,三兩句給趕出來了。
“提過刀麼?知道戰場上是什麼樣麼?就你這等手無縛雞之力之人,憑多大臉,也敢來要官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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