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目睽睽之下，那歐陽述被人鎖拿，平白讓這賊廝的話加了幾分真實性。雖然己經是顯德八年，可這數十年來的習慣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過的。
要是宋中後期或者明朝，學生舉子們見到兵士鎖拿太學生，大機率是上前一頓“之乎者也”的大罵，即使將人攔不下來，也能讓那些兵士們不能順利拿人。
但現在天下還未一統，五代時期兵強馬壯者為王的底色還未曾有所改變，這個時候可沒有不長眼的文人敢去攔兵士的路。不是沒有人不敢，而是有這種膽子的，大約是活不到顯德八年這個時間段。
是故，這幫學子們便眼看著那歐陽述被當街帶走，無一人敢說話。
然而事中不敢說，不代表事後不敢說。這間酒肆中發生的事，很快便被這幫文人們散播到了整個汴梁的舉子和太學生耳中。
有那些在朝廷當書辦的監生，在有心之下，著重注意了一下之前兩屆科舉，中第之人以及選官者的出身。這不查不知道，一查發現一個驚人的事實。
那便是，即使將監軍系的官職拋開，那些有軍旅資歷的文人，在中第和選官的比例上也很是不小。足足佔據了近一半的比例，要是再加上監軍系的影響，那更不必看。
其實造成這樣結果的原因很簡單，雖然在軍中做監軍，是有一定危險性的，一個不留神有可能命喪黃泉。可即使是最低的都籤，他手下也有百人的部下可用，並不是絕對的底層士卒。
存活率其實是有保證的。
再加上兵荒馬亂，朝廷對監軍文士考試有優待，這幫文人不僅不愁吃穿，最危險的赴京考試這一環，有軍隊替這幫文士打底，自然導致監軍文人參考的比率遠大於一般考生。
所以，中試的比率自然就上來了。
可這幫舉子和監生不會這樣想，他們沒中，大約是不會承認自己技不如人的，反而會覺得，是這幫監軍搶了原本屬於他們的門路。畢竟兵頭為大的時代還未徹底過去，此事有跡可循。
所以官家搞來的那麼多官職，我卻不能中試，感情是這幫監軍將本屬於我的功名，給從中截了去！
說來也好笑，彼時真的兵頭為大的時代，這幫人在張彥澤等大字不識的丘八跟前，連個屁都不敢放。敢放的自然是有的，只可惜沒活到現在。
而這幫苟延殘喘至今的文人們，如今對於那些軍中的監軍，同樣手裡握著刀的文人，就有膽量和他們理論了。不但有，還敢當面罵過去。
今日，便有好幾個監軍文官，在買筆墨的路上被同為考生的舉子發現，當街罵他們是道貌岸然，沐猴而冠。
甚至有人引經據典，扯了一大通來陰陽諷刺這些監軍，將這些人比作倖進的李園、竇憲。
換做一般丘八，可能因為不識字甚至聽不懂，即使知道對方可能沒說好話，卻不知罵的是什麼。可惜，監軍文人也是文人，即使在軍中當過幾年差，並不等於這幫人連書中的經義都忘了。
即使才華不夠，罵不出來這樣出彩的話，可聽懂罵人話是足夠的，這一下便徹底引發了汴梁城內的亂戰。
監軍文官與舉子、監生們互相指責，你說我倖進，我說你不會君子六藝，互相罵得不亦樂乎。
“要我說，這本用來執筆的手，去執了刀子，便不能再算是讀書人！”
一書生在茶肆上，慷慨激昂的開炮，引來同座的一陣陣叫好聲。
“若無老賊持戎，豈有卿輩坐談？”
一聲中氣十足的聲響從茶肆外傳來，隨後便見一位紫袍大員走進茶肆，徑首走到這幫誇誇其談的學生身邊。卻不是回京述職的呂餘慶又是何人？
“呂相公……”
人群中有人認出呂餘慶，趁對方注意力沒在自己身上的時候悄悄溜走了，開玩笑，這位經略相公。不僅僅是監軍出身，也是如今當朝的重臣之一，此番回京，很多人都猜測其將接任樞密使一職。
在這裡碰見了監軍系的領袖人物，方才那大放厥詞的舉子瞬間氣勢便短了一大半。
“古有班超投筆從戎，難道班定遠不是英雄？乃是倖進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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