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瓜洲、黃州雖屬衛國境內，隔江千里，水路險阻，如何內外勾連？臣麾下舟師皆嚴守江界，寸步不越國境，往來江船皆有官府勘合、層層核查，何來私遣心腹、交通北敵之說？”
“臣主持江防、重兵屯之，非為貪功，實為固守國門，今江寧苟安一隅，當不得半點損失，若有敗績，便是傾覆的局面。此乃忠臣憂國之言，絕非心懷怨懟！至於暗自積攢糧秣軍械、圖謀自立，更是無稽之談，荒誕至極！”
“臣言盡於此，是非曲折，望陛下聖裁……”
林仁肇從今日的架勢上己經看出，他的招討使做到頭了，今日朝堂之上，對他落井下石者多、辯護者少。兼之身居高位之人，最多似陳喬一般中立不言，其餘皆是攻訐他有意不臣的。
唯一在殿上為其辯護者，潘佑不過區區一內史舍人，不論地位還是影響力都太不入流。
且那潘佑太過剛首激昂，他那一席話將上至李煜，下至所有大臣得罪了個遍，更惹得李煜心中不快，親手將其趕下了紫宸殿。
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李煜高居御座，目光在眾臣屬之間來回掃過，他早就曾讓林仁肇出兵江北，或救援南漢。但均被林仁肇說服，最終落得這樣一個結局，此時的李煜，己經開始動搖，到底這林仁肇他是信對了還是信錯了。
畢竟就連張洎這個舉主，都早早與林仁肇反目成仇。
“林卿，孤最後再問你一句，此番抵禦北虜，可有必勝的把握？”
李煜淡淡開口，像是詢問，更像是對自己這些年來整頓江防，效法孫權的最後一次確認。
“陛下，自古無必勝的戰局，如今南弱北強，若謹守江防，不給北人可乘之機。在大江上，或可與之一戰，其中勝負，當在五五之間……”
“五五之間……”
李煜氣極反笑，開口喃喃：“孤給你如此多的錢糧、兵卒，給你信任，給你時間。整整三年，你給孤說五五之間？”
陳喬見勢不對，趕忙出班奏道：“陛下，林將軍貽誤戰機，行為有瑕。但畢竟為國為民，請陛下念在林仁肇這些年的苦勞上，留他一個有用之身吧。”
“暫且去職，貶為庶人，以後之事再做定奪如何？”
良久，李煜輕嘆一聲，語聲淡漠，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落下定論：
“林仁肇，鎮撫地方有功，然行事張揚、不知避嫌，擅結江北豪強，招惹朝野非議，致流言西起、人心惶惶。念其舊功，不治謀逆重罪。今罷去其侍中、南營招討使、鎮南軍節度使官職，即刻回府待罪，免去兵權，閒置聽用。”
林仁肇渾身微顫，隨後抬眸望向沉默的眾臣、冰冷的龍顏，眼底的赤誠與忠勇，一點點黯淡下去。
最終只得留下一句淡淡話語收尾：
“臣，領命謝恩……”
一代名帥，便這樣被罷了全部官職，從一人之下的招討使貶為庶人。五月的江南漸熱，而江寧的微風卻似十月冷風一般，將林仁肇的一顆心吹得冰涼。
陳喬自以為得計，暫時罷免林仁肇，好歹留的有用之人，若是需要，還可火線提拔起復。哪知此事，張洎等人己經在商量如何斬草除根了。
“行百里者半九十，眼下林仁肇己罷官去職，只剩這最後一哆嗦了。我以買通林府廚娘，那林仁肇喜食魚生，明日，便是那林仁肇的死期！”
張洎與馮延魯對弈，輕輕的按下一顆黑子，卻下在了那馮延魯未曾料想到的天元地方。這一手竟然屠了他的大龍，導致其辛辛苦苦堅守了數十個回合的局面被一舉傾覆。
“相公好手段，真乃神來之筆……”
“東主，還請進些吃食，國主未曾將東主貶出江寧，便還有機會。一旦證明了那朱令贇是一無能草包，這朝廷還是要依仗東主的。”
林仁肇的家僕提著食盒，輕輕擺在案几上，這兩日，林仁肇閉門不出，肉眼可見的迅速蒼老了幾分，整個人的精氣神好似散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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