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我抬出您，說要跟您打電話，王媽才勉強同意我們去住劉肅的臥室。可是她是後婆婆請的保姆，我們也使喚不動，她就幫忙鋪了個床。剩下的東西都是陳陸和葉銘幫我們收拾的。陳陸一直跟阿邵說，若是住的憋屈就去他家住。他家一直給他留著一間房。爸爸，我聽到是真的難受。阿邵的兄弟尚且都能為他留一間房，他親爹的家，沒有他的落腳之地嗎？”
她停了停，深吸一口氣：“阿邵住院的時候，跟我說起好多他小時候的事情，還跟我說他臥室裡藏了好些小時候的玩意，有的還是媽媽買給他的。他要一個個拿出來給我看，讓我知道他的媽媽是世界上最好的媽媽。阿邵還說，我婆婆從生下大哥和他以後，就給他們的媳婦備好了見面禮，說若是媽媽還活著，一定會喜歡我這個兒媳婦。我也一定會喜歡那樣好的婆婆。可是我們回來，別說找到阿邵以前的物件，這個家連一個屬於他的空間都沒有了。”
趙萌萌說到這裡，終於忍不住哭出了聲，但她很快又捂住了嘴，像是怕聲音傳出去。她整個人抖得很厲害，眼淚從指縫間不斷滲出來，滴滴答答落在桌面上。
“阿邵坐在輪椅上，待在二樓的走廊上，看著自己原來的房間，待了好久好久，”她的聲音悶在手掌後面，斷斷續續的，“然後他就……他就轉過身，一句話都沒多說，讓陳陸和葉銘抬他到三樓。可是原來，三樓也早就沒了他的位置。因為心裡難過，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我送完陳陸和葉銘回來，進去的時候他坐在床沿上，就那麼坐著，也不拉窗簾，也不說話……”
傅大城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想起了兒子小時候的模樣，想起那個總是跟在他屁股後面喊“爸爸爸爸”的小男孩，想起了兒時他給兒子親手做的木手槍、親自親自給兒子用子彈殼做的坦克。
“後來呢？”他的聲音有些啞。
“後來後婆婆回來，看我們住在了三樓，就讓我們去一樓住，說是阿邵的腿住一樓方便。”趙萌萌放下手，整張臉上全是淚痕，“阿邵本來想同意的，他說反正我們也住不長，不是自己的房間，住哪都行。可是我不同意，我們就不去。今天我們住了保姆房，以後阿邵在傅家的地位就是跟保姆一樣的，這個家裡誰都會瞧不起他。阿邵是傅家的親兒子，不帶血緣的都能住著好房間，為啥阿邵不行。難道真是應了那句老話，有了後爹就有了後孃？”
她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一點，又立刻壓了下去，但那股被壓抑了太久的委屈和憤怒卻怎麼都藏不住了：“我當時就想問問，你們口口聲聲說什麼安排好了？這就是你們的安排？整個傅家這麼多間房，就沒有一間是給我們住的？阿邵是這個家的親兒子，不是後孃養的，更不是來借住的窮親戚！他從小長大的家，怎麼結了婚回來，連一間像樣的臥室都住不得了？”
趙萌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糊了滿臉，擦都擦不幹。她哭的不是保姆房，不是保姆的輕待，她哭的是傅聞邵在二樓走廊上，看著自己從前的臥室變成了別人的房間時，那個沉默的背影。
那個背影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割著她。
本來她是有做戲的成分，可是想著阿邵被這些人這樣糟踐，她是真的心疼了。
“傅首長，我知道你是怕外人說您苛待繼子女，所以拼命對他們好，恨不得把整個傅家都捧給他們”趙萌萌的聲音終於平靜一些，但是語氣中也開始變得冷漠疏離，“但是，你就不怕寒了親兒子的心。他不說、不爭，不代表他不在乎。您是他的親爹，不是傅俏俏和劉肅的，可是您捫心自問，這些年你對阿邵有過什麼實質的關心。他現在不聲不響，是因為他您這個親爹拋棄了他，因為你的繼子女和小媳婦徹底拋棄了他。覺得自己像個外人，像個……像個不被歡迎的客人。您有權利選擇您想對誰好，也有權利把自己的東西隨意送人。但是這個家，當初應該不是您一個人撐起來的吧，我婆婆那一份應該給到他的親兒子，而不是跟他親兒子搶奪父親的人手裡。”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和趙萌萌極力壓抑的抽泣聲。
傅大城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眼睛裡多了一種趙萌萌從未見過的情緒。那不是憤怒，也不是心疼，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一個父親突然發現自己在最重要的事情上失職了太久的茫然和痛悔。
“王媽。”他對著外面猛的出聲，聲音又冷又硬。
門口突然傳來一絲動靜，趙萌萌剛才太賣力了，都沒有發現王媽居然在偷聽。
王媽推門進來的時候臉上還帶著討好的笑，但那笑容在看到傅大城表情的一瞬間就僵住了。
“首，首長，您找我？”
傅大城沒跟她繞彎子：“二樓阿邵原來的那間臥室，收拾出來，恢復成原樣，如果不知道原樣長什麼樣，就去讓許維親自收拾。”
王媽的臉色變了，支支吾吾地說：“那個……俏俏住哪，是太太……”
“今晚之前，”傅大城打斷了她，“把那間房收拾出來，所有東西搬回原位。讓俏俏今晚住到樓下保姆房去。”
王媽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被傅大城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我說得很清楚。去吧。”
王媽應了一聲，轉身出去的時候腳步又快又碎，像是後面有鬼在追。趙萌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淚還掛在臉上，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微微翹了一下，又飛快地收了回去。
書房裡又安靜了下來。傅大城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沒動，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在想。趙萌萌偷偷觀察著他的神色，覺得火候差不多了，便又抽泣了一下，聲音略帶沙啞地開了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