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戩睜開眼的時候，清晨的陽光正好越過窗沿，斜斜地打在他膝前的床榻上。那股從丹田金色門戶中源源滲透出來的陽氣已經與他自身的修為融成一體，經脈中的流轉速度比昨日快了整整三成不止。他緩緩握了握拳，指節間傳來清脆的骨鳴聲，掌心的溫度比往常高了許多，像是握住了一枚被陽光烤透的卵石。
他靜坐了片刻，感受著體內那股嶄新而陌生的充沛感，然後起身洗漱。井水打上來的時候，水面倒映著他的臉——眉宇間那些長年積鬱的倦意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辨認了許久才認出來的神色：篤定。這種神色在他臉上已經很多年沒有出現過了。
推開門，院子裡白小樓已經起了。他蹲在屋簷下的一塊青石旁邊，正用一把匕首剔著什麼。聽到門響，他抬起頭來，一張圓臉上掛著他那招牌式的憊懶笑容：“喲，楊老大，昨兒夜裡睡得可好？我跟清雪妹子打賭你至少能睡到日上三竿，看來我是輸定了。“
“賭了多少？“楊戩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
“三錢銀子。“白小樓苦著臉，“我攢了大半年的。“
楊戩看了一眼他手裡那把匕首——刀刃上沾著暗紅色的鏽跡狀碎屑。白小樓注意到他的目光，把匕首翻了個面給他看：“昨晚你沒吃晚飯就回屋了，我跟清雪妹子把那具大蛇妖的屍骸收拾了一下。蛇皮剝下來曬乾能賣個好價錢，蛇膽也取出來了，就是這蛇脊骨裡頭嵌了不少這種東西。“
他用刀尖挑了一塊暗紅色的碎屑給楊戩看：“這東西在蛇妖的脊椎骨縫裡嵌得挺深，我剔了快兩個時辰才弄乾淨。你見過這種東西沒有？摸起來有點像鏽鐵，但又不完全是，吸在刀刃上的時候有一股陰涼氣兒。“
楊戩接過那塊碎屑，放在掌心細看。觸手冰涼，表面粗糙，確實有幾分像風化了的鐵鏽，但碎屑內部隱隱透出一層極淡的灰黑色光澤，像是某種礦石被燒煉過後的殘留。他將碎屑湊近鼻端嗅了嗅——沒有任何氣味，但當他催動一絲純陽之力去觸碰它的時候，那塊碎屑竟發出一聲細如蚊蚋的微響，像是一粒冰被投進了熱水中，倏忽間化成了一縷肉眼幾乎不可見的淡煙，消散在了晨風裡。
白小樓看得目瞪口呆：“什麼玩意兒？說沒就沒了？“
楊戩沒有說話。他攤開手掌，掌心裡只剩下一圈極淡的灰痕，像是用細灰畫出的一個圓。那個圓形的邊緣極不規則，但內部的質地卻均勻得出奇。他認得這個痕跡——昨晚那道門戶中的聲音告訴過他，那團地煞核的外殼上有幾道刻意打造的裂紋，裂紋的斷面處殘留著一種“陰屬性法器“擊打後留下的灰化印記。
他抬起頭，朝院門外的方向看了一眼。晨光鋪滿了通往村口的那條土路，路兩旁的莊稼地被照得一片亮晃晃的。烽火臺的方向露出一個灰色的塔尖，安靜地矗立在晨靄之中，看起來和昨天沒有任何兩樣。
“小樓，“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燼，“你昨天在烽火臺旁邊看到的那個人影，還記得是什麼時辰嗎？“
白小樓把匕首收進鞘裡，想了想：“我過去接應你的時候，差不多是酉時末了。那時候日頭都快落山了，西邊還剩一線天光。那人影站在烽火臺西北角的土坡上，面朝著烽火臺的底座方向，一動不動地站了好一會兒。我喊了一聲，他就走了。“
“往哪個方向走的？“
“西邊。沿著一條快被雜草蓋住的小路下了坡，很快就看不到了。“
楊戩點了點頭。西邊……玄清子佈下的九處節點排布他還沒完全弄清楚，但烽火臺是第一個被他啟用的“望“位元組點，如果暗處的那些人盯上的就是這個節點，那麼被驚動之後，他們的人可能會向西撤往另一個節點附近伺機而動。那個方向——他心中隱隱有一個推斷，但還需要更多證據來佐證。
林清雪從隔壁屋子裡走了出來。她今天換了一身利落的短打勁裝，頭髮用一根青布帶子在腦後紮成了馬尾，腰間掛著一柄窄刃短劍，看起來整裝待發的樣子。看到楊戩和白小樓蹲在院子裡，她快步走過來，在兩人面前站定。
“我昨晚想了一夜，“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少見的認真，“烽火臺下面的那團陰煞之氣被清除之後，方圓五里的地氣確實有了變化。昨晚我去村裡井臺邊打水的時候，那個老村長跟我說，他家院子裡那口快乾涸了半年的壓水井，昨天傍晚突然出了很旺的水，水還比以前暖和了不少。我猜這應該跟楊大哥你昨天在烽火臺底下做的事情有關。“
白小樓吹了聲口哨：“才一晚上就見效了？楊老大你這是給人疏通地脈去了？“
楊戩沒有接這句話。他站起身，走到院牆邊，望著遠處那個灰色的烽火臺塔尖，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轉過身來，面對著白小樓和林清雪，說了一句話：
“我要去下一個地方。昨天那個烽火臺只是九處之一，還有八處節點需要修復。你們要是覺得跟著我太冒險，可以留在這個村子裡等我回來。“
白小樓愣了一瞬，然後發出一聲誇張的怪叫：“楊老大你這就沒意思了！我白小樓別的不說，跑路跟人看熱鬧的本事還是有的。你昨晚一個人在烽火臺底下搞了那麼大一通動靜，連地脈都給人家整活泛了，這麼好玩的事情你居然想丟下我？沒門兒！“
林清雪的回應則安靜得多。她只是按了按腰間的短劍劍柄，說了一句話：“我答應過要護你周全，直到你體內的那道暗傷徹底痊癒。這是約定。“
楊戩看著面前這一站一蹲的兩個人。晨光落在他們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長長地拖在院子裡的泥地上，像是兩棵並肩而立的樹。他想起昨夜那道聲音的最後一句話——“小心那些在暗處盯著陣眼的人。他們可能看起來像普通人，甚至可能偽裝成你的同伴。“那句話像一根細刺一樣紮在他的心頭，不疼，但總是隱隱地硌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