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樓應了一聲，小跑著跟上來。林清雪沉默地邁開了步子，落在隊伍最後面。三人沿著碎石小徑繼續向西行進，身後那片被清理過的樹林中，陽光正從樹冠縫隙中傾灑下來，落在滿地的黑色灰燼上，像是一場大雪過後遍地碎金的晨曦。
但楊戩沒有看到的是，在他們離開半個時辰之後，那片灰燼覆蓋的土地上，一根極細的、幾乎肉眼不可見的銀灰色絲線從泥土深處緩緩鑽了出來。那根絲線像是一條活的細蛇，在灰燼間遊走了一圈，將散落各處的藤蔓殘渣和黑色碎屑盡數收集起來，聚攏成一個拳頭大小的、泛著銀灰色光澤的小球。小球在地面上顫了顫，然後倏忽間收縮、塌陷，消失在了泥土中，彷彿從來沒有存在過。
而在數十里之外的一座隱蔽的山谷中，一個盤膝坐在石室陰影裡的人突然睜開了眼睛。他面前地上一枚銀灰色的骨片正在輕輕震動，骨片表面浮現出一行極細的、像是用尖刀刻上去的文字。那個人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然後又閉上了眼睛。石室中重新歸於沉寂，只有那枚骨片還在以極其緩慢的速率震動著，像是一顆被捏在巨獸掌中的、即將碎裂的心臟。
與此同時，楊戩三人的腳步正在碎石小徑上不緊不慢地向前延伸。太陽從頭頂向南偏移了一些，把他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面上。楊戩走在最前頭，他的影子的尖端正好觸及前方那座灰撲撲的石塔投過來的陰影邊緣，兩道影子在正午的光線下碰在一起，像是一隻無形的巨手終於觸碰到了它久違的獵物。
風從山坳的方向吹過來，帶著一股乾燥的、石頭和塵土的氣息。楊戩嗅著這股氣息，放慢了腳步，抬起手示意身後的兩個人停下來。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座石塔上，終於看清了那座塔的全貌。
那是一座三層的方形石塔，通體用青灰色的粗石砌成，每一層的高度從下往上依次收窄，最頂上的一層只剩不到一丈見方。塔身的外牆上爬滿了深綠色的藤蔓和暗褐色的苔蘚，石縫裡長出了細瘦的野草，在風中微微搖動。塔頂的那片平臺上確實長了草，幾叢枯黃的茅草在塔簷邊沿搖搖晃晃，像是老人頭上稀疏的白髮。
但楊戩注意的不是這些表面的破敗。他的目光死死鎖在塔基的東南角——那裡的石磚明顯比其他地方的顏色深了一截，接近墨黑，像是被什麼東西長期滲透之後留下的痕跡。那些墨黑色的痕跡從塔基的底部向四面蔓延出幾道粗糲的裂紋，裂紋的走勢與烽火臺地底那團地煞核周圍的地面龜裂紋路幾乎一模一樣。
他深吸了一口氣，邁步朝石塔走去。
碎石小徑從樹林邊緣一直延伸到塔基下方大約二十步的地方就斷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亂石嶙峋的空地。空地上長滿了齊膝的野草，草葉間散佈著一些碎瓦片和半埋在土裡的陶器殘片，看起來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這座塔周圍居住過。楊戩踏進那片空地，腳下的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在寂靜的山坳中傳得很遠。
他走到塔基前面，蹲下身，用手指觸碰了一下那些墨黑色的石磚表面。觸手之處一片冰涼，那股冰涼感甚至透過指尖滲進了他的經脈，讓他的純陽之力不自覺地翻湧了一下來抵抗。他收回手，指尖上沾了一層極薄的、暗沉沉的粉末，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鐵鏽腥氣。
“這座塔的陣眼已經被汙染得很深了。“林清雪走到他身邊，蹲下來也用手指觸碰了一下那些墨黑色的石磚。她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從腰間抽出一塊帕子擦了擦手指，“裡面的陰氣濃度比那塊林子裡所有陰氣藤加起來還要大。塔基下面可能盤踞著一個比烽火臺底下那塊地煞核還要大的核心，而且它存在的時間更長、紮根更深。“
楊戩點了點頭。他站起身來，繞到石塔的側面，發現塔身的南牆上有一道從上到下貫穿的裂縫，裂縫的寬度大約有兩指寬，從裂縫中不斷逸散出一縷縷肉眼幾乎看不見的、極其淡薄的灰氣。那些灰氣與林中的陰霧不同，它們幾乎沒有擴散到空氣中就消散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制著不讓它們洩露出去，只能從裂縫裡勉強擠出一點點殘餘。
這座塔的陣眼還在勉強支撐。它沒有被徹底攻破，但那道裂縫說明它正在被某種力量持續侵蝕，已經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我要進塔底下。“楊戩說，“塔基下面應該有一個地宮或者地穴，陣眼的核心就在那裡。你們兩個在上面等我，幫我盯著周圍的動靜。如果有人靠近，不管是誰，先出聲示警。“
白小樓和林清雪對視了一眼。白小樓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楊戩的目光後把話嚥了回去，換成了一個點頭。林清雪則多問了一句：“你一個人下去，要不要帶一件護身的法器？我這柄短劍你可以先用著。“
楊戩搖了搖頭，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有我自己的東西護身。“
那扇金色門戶中的陽氣正在他的經脈中緩緩流淌著，像是一尊被囚困了千年的火龍終於找到了釋放的出口，安靜而熾烈地在他體內蟄伏。他轉過塔身，在塔基北面找到了一個半人高的拱形入口。入口處被一扇鏽跡斑斑的鐵柵欄封住了，鐵柵欄的鐵條看上去鏽蝕得厲害，但楊戩伸手一推才發現，那些鐵條的內部居然還保持著完整，表面的鏽殼只是偽裝。
他雙手握住兩根鐵條，催動純陽之力灌注雙臂，用力向兩側一分。鐵條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嘎吱聲，緩慢地向兩邊彎曲，露出了剛好容一人側身透過的縫隙。楊戩側過身子，擠進了那道縫隙中，身後傳來白小樓壓低聲音的叮囑：“楊老大你自己小心啊！要是裡面有鬼，喊一聲我們就衝下去！“
楊戩沒有回頭，朝身後揮了一下手，然後便邁步走進了塔下的黑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