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緩緩收功，睜開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面前那塊石碑上的符文已經完全亮了起來，金黃色的光從碑面滲出來，照亮了整個石室。地上的碎裂短杖和那攤暗沉的汙漬在金光中顯得格外刺目，像是這一段被黑暗覆蓋了不知多少年的歷史終於被重新暴露在了光明之下。
楊戩站起身來，彎腰再次拾起那枚銅鈴。銅鈴在他掌心中被陽氣浸潤了片刻之後，表面的銅綠似乎褪淡了一層，露出了底下原本的銅色。那隻張著嘴的獸首上，獸口內沿鑄著兩個極小的古字。他辨認了一下，心中微微一動。
那兩個字是：“望守“。
他握著銅鈴，沉默地站了一會兒。然後他把銅鈴小心地放進懷中，轉身踏上了返回地面的臺階。他的腳步比來時更輕快了一些，但心中的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這座石塔的節點被侵蝕的程度比烽火臺要深得多，守護節點的那個人——那位“朱氏第七代奉守“——已經殉在了甲申年的秋天。那之後至少過去了上百年，這個節點一直處於無人修復的狀態，被暗處的力量持續蠶食，直到今天才被他重新啟用。
那些暗處的人，存在的時間遠比他想像中要長。一條長達百年的侵蝕計劃，意味著策劃這一切的力量極其耐心、極其隱蔽，也極其危險。他加快腳步，沿著臺階往上走，那扇被他掰彎了鐵條的鏽蝕鐵柵欄很快出現在視野盡頭，縫隙外透進來一方明亮的天光。
他擠過那道縫隙，重新站在了午後的陽光中。白小樓和林清雪正蹲在塔基旁邊的亂石堆上，一看到他出來，兩人同時站起身來。白小樓那張圓臉上掛著明顯的如釋重負的表情，衝他喊了一嗓子：“楊老大！你再不出來我就要拿石頭砸門了！下面啥情況？順利不順利？“
楊戩朝他們走過去，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神色比出發前更加清明，眼中的那層沉毅也更深了一層。他走到白小樓面前，停了一下，然後從懷中取出那枚銅鈴，遞到兩人面前。
“下面有個地宮，石碑的陣眼已經重新激活了。但我還找到了這個東西。它是在牆角找到的，銅鈴的鈴舌被一截指骨替代了，指骨上刻著一行字，說這是一位叫朱氏第七代奉守的守護者的遺物。這個人大概在一百多年前殉在了這座塔底下，死因不明。“
白小樓接過那枚銅鈴翻來覆去地看了看，臉上的笑容收了幾分，嘖嘖兩聲：“殉？就是說死在這兒了？被人殺了？“
“不確定。“楊戩搖頭，“可能是被暗中破壞節點的人所殺，也可能是自己在修復陣法的過程中出了意外。但不管怎麼說，這座塔的節點在無人守護的狀態下撐了一百多年，已經很不容易了。“
林清雪伸手接過銅鈴，端詳了片刻，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了銅鈴底部那行細小的刻字上。她讀了一遍那行字，抬起頭來看著楊戩：“甲申年秋——這個年份有確切紀年可以推算。如果我們能找到當地的地方誌或者宗祠族譜，也許能查出這位朱氏奉守的來歷，以及她殉職前後發生了什麼。“
楊戩點了點頭：“這是個好主意。但眼下更重要的是—“
他的話音突然頓住了。
他感覺到丹田中的金色門戶忽然震動了一下。那種震動極其輕微，如果不是他剛剛修復完第二個節點、感知正處於極度敏銳的狀態，幾乎不可能察覺。但此刻他的靈識像一根繃緊的弦，任何風吹草動都會被放大數倍。那道震動之後，門戶上的金色光芒似乎暗淡了一絲絲，雖然極其微弱，但確實暗淡了那麼一瞬，然後才恢復正常。
他的眉頭倏地皺緊了。那座地下石室的陣眼核心已經被他重新激活了，陽氣正在迴流，一切都進行得順遂。按理說門戶不應該出現這種異常波動才對。除非——一個念頭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這座石塔的節點被侵蝕得太深太久，修復它所需要的陽氣代價遠高於烽火臺那個節點。那道金色門戶中的力量，並非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那個被封印在門戶中的意識說過，門內留了足夠他“當前階段“使用的力量。那個“當前階段“是有上限的。如果他連續修復太多被嚴重侵蝕的節點，消耗掉超過那個上限的力量，門戶可能會暫時關閉，甚至對他自身造成反噬。
他站在原地，背對著兩個同伴，沉默了幾息。陽光照在他的後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腳前的碎石地面上，那個影子安安靜靜地躺著，看起來與普通人的影子沒有任何不同。但只有楊戩自己知道，他丹田深處那道金色門戶中的光芒，比出塔之前略微薄了那麼一層。
“楊老大？“白小樓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怎麼不說話了？“
楊戩深深吸了一口山坳裡乾燥的風，緩緩撥出來。他轉過身，臉上重新掛起了慣常那種淡而沉靜的神色：“我剛才在想，下一個節點大概在什麼方向。這座塔的陣眼被啟用之後，地脈的流向應該會往東南偏轉，下一個節點可能在那邊。“
他頓了頓，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然後補充了一句：“但今天先不急著出發。找個地方歇一晚，讓我調息穩固一下剛才迴流的力量，明天一早再走。“
白小樓立刻點頭贊同：“對對對，歇一晚歇一晚！我今天又是被藤蔓追又是蹲在這兒吹風，骨頭都快散架了。前面山坳口好像有個廢棄的獵戶棚子，我剛才看了一眼，屋頂還大半片好的，遮風擋雨應該沒問題。“
林清雪沒有出聲反對，只是默默地把那枚銅鈴還給了楊戩，然後轉身朝山坳口的方向走去，像是去提前檢視那個棚子是否安全。
楊戩握著銅鈴，站在午後的陽光中。銅鈴的表面還有些涼，但已經不像剛從地底拾起時那麼冰手了。他把它重新放進懷裡，貼著心口的位置放著，然後邁步跟上了兩個同伴的步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