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在想一件事。那扇金色門戶中的陽氣儲量是有上限的，而他接下來還要修復七個節點。如果每一個被侵蝕得厲害的節點都要消耗大量的門戶力量，那他必須在修復節點的過程中找到其他獲取陽氣的途徑。單純依靠自身的修煉來補充遠遠不夠，修煉提升的速度與他消耗的速度相比，就像用一杯水去澆灌一片乾涸的田地。
他需要找到那些被節點啟用之後地脈中迴流出來的力量之外的東西。也許是古籍中記載的天材地寶，也許是某種可以引動天地陽氣為己所用的功法口訣，又或者——他想起那道門戶中的聲音說過的一句話——“在你修復節點的過程中，可能會遇到一些不希望陣法恢復的人或者東西。它們可能會阻止你，甚至試圖傷害你。“
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東西，也許不僅會阻止他、傷害他。也許它們身上，帶著某種他正急需的東西。
獵戶棚子的屋頂果然還完好大半片，山坳裡的風被兩側的山坡擋住了不少，棚子裡比外面暖和許多。白小樓不知從哪兒撿了一堆乾柴，在棚子中央的空地上生起了一堆火。火光照亮了棚內四面被煙燻得黝黑的木牆，牆角堆著一些朽壞了的獵具和半截風乾的獸皮，看起來確實很多年沒人用過了。
三人圍著火堆坐下來，各自啃了幾口乾糧。白小樓一邊吃一邊絮絮叨叨地講著他小時候在老家聽來的各種狐鬼故事，說到精彩處手舞足蹈，差點把手裡那塊餅甩進火堆裡。林清雪坐在火堆的另一側，安靜地嚼著乾糧，目光偶爾掃過棚子入口處的暗影，那柄短劍始終放在她隨手可以抽出來的位置。
楊戩坐在火堆旁，閉著眼睛調息。他體內的陽氣還在經脈中緩緩流轉，修復完第二個節點之後迴流的力量與門戶中滲出的陽氣融合在一起，讓他的修為又提升了一截。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經脈壁變得更加堅韌了，丹田的容量也比兩天前擴寬了不少，如果按照那道門戶中聲音告訴他的方式估算，他現在一次汲取的極限已經從“三成“提升到了將近“四成“。
但他也知道，這個速度還不夠快。他必須在力量耗盡之前找到更快的提升路徑，否則九個節點修復到一半門戶中的力量就可能枯竭，到時候不但陣法無法完成修復，他自己也會因為失去力量來源而陷入危險之中。
火堆中的木柴噼啪響了一聲，濺起幾點火星。楊戩睜開眼，透過棚頂殘破的縫隙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暮色正從山坳的四面湧來，把天空染成了一種深沉的藍灰色。月亮還沒有出來，星星倒是亮了幾顆，像是被人在深藍色的綢緞上灑了一把銀砂。
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火堆對面的兩個人。白小樓已經吃完了乾糧，正抱著膝蓋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林清雪還醒著，她的目光從棚子入口移開，與楊戩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後她輕聲說了一句話：
“你今天在地宮裡發現了什麼別的東西嗎？除了銅鈴之外。“
楊戩看著她，火光在他臉上跳動著，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他沉默了一瞬，然後說：“還有一攤血跡，和三根碎掉的短杖。短杖是骨白色的，斷口整齊，像是被什麼東西一擊斬斷的。那攤血跡滲進了石板縫裡，顏色已經黑了，但我在血跡旁邊找到了一片東西。“
他從懷裡摸出了一小塊薄薄的、指甲蓋大小的灰白色碎片。那片碎片在火光中泛著一層極淡的釉光，邊緣打磨得光滑平整，像是某種器物的殘片。他把它遞給林清雪：“這東西嵌在血跡旁邊的石板縫隙裡，被灰塵埋了很深。我用陽氣烘了一下才讓它露出來。你看這東西的質地，像什麼？“
林清雪接過碎片湊到火邊端詳了片刻，瞳孔猛地一縮：“這是骨瓷。用一種特定的妖獸骨骸燒製而成的器具，極其堅固，而且能儲存靈力。在古法修行中，這種東西通常被用來製作法器或者封印器皿。但是——“她的目光在碎片邊緣那道光滑的斷口上停了停，“這東西的斷口不是被外力斬斷的。你看這道弧線，這是從內部炸裂才能形成的痕跡。“
從內部炸裂的。楊戩把這個資訊在心裡過了一遍。那些碎裂的骨白色短杖，那攤暗沉的汙漬，這枚從內部炸裂的骨瓷碎片——它們共同指向的畫面越來越清晰了。那位朱氏第七代奉守，在那個甲申年的秋天，大概是在石碑前進行某種儀式或者維護陣法的過程時，手中的法器突然從內部炸裂了。炸裂的力量傷到了她，她倒在了石碑前方，再也沒有站起來。
而法器從內部炸裂的原因，最大的可能，是它裡面儲存的力量被人動了手腳。被提前注入了某種陰性的、與其中陽氣相沖的物質，在激發使用時發生衝突，從內部引爆。
有人在朱氏奉守用的法器上做了手腳。那個人很可能就是朱氏奉守身邊的人。
楊戩把碎片收回來，放回懷中。他的表情在火光中看不太清楚，但他的聲音很平穩：“明天啟程之前，我要先做一件事。“
“什麼事？“林清雪問。
“我要把那個銅鈴裡面的指骨拆出來，單獨收好。然後把銅鈴洗乾淨，裝一個新的鈴舌進去。那位朱氏奉守留下來的遺物不應該以那麼慘烈的方式繼續保持原狀，她值得一個更體面的安置方式。“
林清雪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重新靠回身後的木牆上，閉上了眼睛。火堆中的木柴噼啪作響，火星向上升騰，化作一縷細煙從棚頂的縫隙中散入夜空。楊戩也重新靠回了牆上，把懷裡那枚銅鈴摸出來放在掌心，在火光下靜靜地端詳著獸首上那兩個細小的古字。
“望守“。
他看著那兩個字，心中忽然浮起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如果有人想破壞這個封鎮體系，為什麼要用這麼隱蔽、這麼漫長的方式？一條橫跨數百年的侵蝕計劃，不斷在各個節點上做手腳，製造地煞核、餵養陰氣藤、在法器裡下暗手……這未免太過費時費力了。如果那些暗處的人有足夠的力量在幾百年的時間裡持續做這些事情，他們為什麼不乾脆直接毀掉陣眼核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