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發現讓楊戩心中翻湧起一陣巨大的波瀾。如果門戶能夠吞噬外界的陰性氣息並轉化為己用,那麼他修復節點時所遇到的那些陰氣藤、地煞核、被汙染的地脈,不但不會再成為消耗陽氣的阻礙,反而可能成為門戶的力量來源。他修復第三個節點時,不需要避開那些陰暗的東西,他甚至可以去主動尋找它們,讓門戶將它們吞噬轉化。
但也可能有風險。陰氣與陽氣之間的轉化涉及極其複雜的力量平衡,一個不小心就可能引起反噬。昨夜門戶吞噬的是地脈中自然排出的殘餘陰氣,那股陰氣的濃度和活性都很低,所以轉化過程平穩無波。但如果面對的是濃度更高、活性更強的陰氣,會發生什麼?
他需要找個時機試探一下。不能拿自己的經脈當賭注,但可以控制變數,從少量開始,一步一步地測試門戶對陰性力量的容納和轉化上限。
楊戩睜開眼睛。白小樓已經把昨晚沒吃完的乾糧從包袱裡翻了出來,正蹲在熄滅火堆的旁邊掰著餅往嘴裡塞,一邊塞一邊含含糊糊地說:“老大,你那塊餅還吃不吃了?不吃的話我幫你解決了,免得揹著一路沉。”
楊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從懷裡的布包中摸出那枚銅鈴。銅鈴在晨光中泛著暗沉沉的銅綠色光澤,上面綴著的那個小骨管依然用紅繩牢牢繫著。他走到棚子外面的空地上,找了一塊平坦的石頭坐下,然後解下紅繩,把那個細小的骨管取下來放在手心。
骨管只有小指粗細,長約寸半,兩端用某種暗紅色的蠟封著。楊戩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刮開一端的蠟封,將骨管對著晨光眯著眼看了看。管腔裡確實有一小段細長的骨白色物體,比尋常人的指骨要細一些,表面光滑,隱約能看到一些極淡的灰色紋路。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將骨管中那段指骨小心翼翼地倒在了鋪開的布上。指骨落在粗布上的聲音很輕,像是一粒乾燥的種子落在泥土上。他用指尖輕輕捻了捻那段指骨,觸感溫潤微涼,上面那些灰色的紋路在光線下細看之下竟然像是極細密的文字。
不是普通的骨質紋理,是刻上去的符文。
楊戩把指骨湊近眼前仔細辨認,那些符文極其細小,每一筆都只有髮絲那麼粗,但刻得極深極清晰。他不認識這種文字——或者說,這不是普通的文字,而是一種介於咒文和圖形之間的符號體系,每一個符號都由數條弧線組成,相互勾連交錯,看起來像是一朵被風吹散的花的輪廓。
林清雪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後,她的目光越過楊戩的肩膀落在那段指骨上,瞳孔微縮:“這不是普通的指骨。這上面刻的是鎮魂咒文的變體。我在師門藏經閣的一卷殘頁上見過類似的東西。這種咒文的作用是把一個人的一部分魂魄封印在骨骼中,封存的時間越長,封印就越牢固。這段指骨被封印的時間至少在一百年以上。”
一百年以上。楊戩看著那段指骨上的符文,心中那個猜測越來越清晰了。朱氏第七代奉守死於甲申年秋天,到今年正好是一百一十五年。這個骨管是她的遺物之一,裡面的指骨自然也是她留下來的。而她在臨終前把這段刻著鎮魂咒文的指骨裝進銅鈴裡,讓銅鈴與鈴舌一起埋入地宮的石碑之下——她在把自己的某一部分魂魄保留下來,用銅鈴作為載體,讓她能夠在死後依然以某種方式“望守”著這個節點。
她把銅鈴命名為“望守”。
楊戩將那段指骨鄭重地包裹好,放進自己懷中最貼身的口袋裡。然後又拿起那個空了的骨管看了看,骨管內壁有一層極薄的灰黑色痕跡,像是某種油脂乾涸之後留下的。他用陽氣微微一烘,那股灰黑色的痕跡便化作一縷極淡的青煙從管口飄出,消散在晨風中。那是封印的蠟在多年之後自然老化的痕跡,對他的手指沒有什麼傷害。
接下來就是銅鈴。他把銅鈴拿到棚子後面一處清淺的山澗邊,蹲下來用溪水細細地清洗。銅鈴表面附著的那層銅綠在清水的沖刷下漸漸剝離,露出底下暗沉的銅色。他用手掌託著銅鈴,用指腹反覆摩挲,把那些被歲月和泥土侵蝕的痕跡一點一點地揉去。洗完一遍又洗了第二遍,直到銅鈴表面的銅色變得勻淨溫潤,露出它本來的面目。
鈴身是一尊張口揚鬃的獸首,兩條長角彎彎地向後盤繞,在脊背上交匯成一個圓環。獸首的眼窩處嵌著兩顆綠豆大小的暗色珠子,在溪水的映照下泛著幽深的光澤。鈴膛內壁刻滿了與那段指骨上相似的符文,只不過更大一些,排列得更整齊,像是一篇完整的經文被環刻在了一圈狹窄的銅壁上。
楊戩把銅鈴從溪水中撈出來甩了甩水,然後從棚子角落裡那堆朽壞了的獵具中翻出了一小段粗鐵絲。他用小刀將鐵絲削成一根比小指略短的小棍,一頭搓圓磨光,另一頭彎成一個小環,然後用從靴幫上拆下來的細皮條穿過小環,把皮條的另一端固定在鈴膛頂部的掛環上。他輕輕晃了晃銅鈴,鐵絲做成的鈴舌輕輕撞在銅壁上,發出一聲清亮而悠長的脆響。那聲音在山坳中迴盪了幾下才緩緩消失,聽起來竟然比尋常銅鈴多了幾分沉厚的餘韻。
“好了。”楊戩把銅鈴系在腰帶上,“朱氏奉守的東西,應該這樣被對待。”
白小樓抱著最後一口乾糧從棚子裡探出頭來,看著楊戩腰帶上那枚洗得鋥亮的銅鈴,嘴裡塞著餅含含糊糊地說:“老大,你給它換了新舌頭?”
“嗯。”
“換得好。”白小樓費力地把餅嚥下去,豎起大拇指,“那舊的舌頭裡面裝的是她自己的骨頭吧?你給拆出來了。我覺得她要是知道自己那截骨頭放在銅鈴裡叮叮噹噹響了一百多年沒人管,她肯定不太高興。現在你把她骨頭拿出來好好收著,銅鈴又能響了,她肯定高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