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戩沒有說話,但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把溪水邊的工具收好,回到棚子裡把昨天晚上用過的那塊攤開的粗布疊好塞進包袱裡。在他彎腰收拾東西的時候,餘光無意間掃過棚子角落裡那半截風乾的獸皮,上面隱約有什麼紋路在晨光中閃了一下。
他走過去蹲下來,把那張獸皮拎起來抖了抖。獸皮已經硬得像木板一樣,表面覆著一層灰白色的黴斑。但在黴斑下面,靠近獸皮邊緣的地方,有幾道刻痕——不像是工具故意刻上去的,倒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獸皮上反覆劃了很多次之後留下的印子。
他仔細辨認那些印子,發現它們拼成了一個模糊的圖案:一道彎彎曲曲的線,末端分了三岔,每個分岔的末端又各有一個小小的圓圈。圖案的下方還有幾個字,但被黴斑蓋住了大半,只能看清最後一個字是“西”,倒數第二個字只剩半個偏旁。
白小樓湊了過來,看了一眼就叫道:“哎,這個好像是我小時候見過的山民畫的那種地圖。彎彎的線是山裡的路,三岔是岔路口,三個圓圈是地點。下面那幾個字……黴得太厲害了看不清,但最後一個字是‘西’的話,那上面的字肯定是某個地名的最後兩個字。比如說……‘連’‘山’‘西’?不對,三個字的地名最後一個是‘西’的話……‘紫’‘雲’‘西’?‘幽’‘谷’‘西’?”
林清雪從棚子入口走過來,接過獸皮看了看,伸手輕輕摩挲那些指甲劃痕的深淺變化:“這些劃痕不是一次完成的,是有間隔的重複刻畫。指甲的力道有時候重有時候輕,而且你看這裡——”她指著圖案的其中一條岔路,“這條分岔路上有反覆塗抹的痕跡,像是畫的人猶豫了很久才決定走哪條路。他在這間棚子裡住過,並且在這裡反覆看過這張地圖。”
楊戩點了點頭:“獵戶。或者說,至少以一個獵戶的身份住在這裡過。那個人很可能就是多年前經過這裡時留下的。他在棚子裡躲避風雨,或者更長時間地駐紮,然後在這張獸皮上留下了這個圖案。”
“會不會是跟朱氏奉守有關的人?”白小樓眨巴著眼睛,“你不是說那個地宮在一個很隱蔽的地方嗎?一般獵戶走不到那麼深的山裡去吧?”
楊戩沒有回答,但他心裡已經有了一個模糊的推測方向。他把那張獸皮仔細地卷好,也放進了包袱裡。不管這張地圖指向什麼,都值得去看一眼。三個圓圈的位置,如果與他要找的九個陣法節點的分佈有關係,那就更不能錯過了。
三人收拾妥當之後,離開了那座破敗的棚子。出了山坳走上山坡,晨風迎面而來,帶著山林裡松脂和泥土混合的氣息。遠處的山脊線在初升的太陽下勾勒出一道道深藍色的輪廓線,層層疊疊向天邊延伸,像是被誰用濃淡不同的墨一筆一筆勾畫出來的。
楊戩站在山坡上,從懷裡摸出那面銅鏡——就是之前在第一個節點拿到的那面能感應陽氣方位的銅鏡。鏡面上浮起一片極淡的金色光暈,光暈偏向西北方向,色調比昨天感應第二節點時要淺一些。說明第三個節點離他們現在的方位還有相當一段距離,而且所處位置的陽氣濃度可能比第二個節點更低,被侵蝕的程度更重。
“西北方向。”他把銅鏡收起來,“大約一天半到兩天的路程。”
“那走吧。”白小樓把背後的包袱往上掂了掂,大步流星地率先往山坡下面走去。走了一小段又停下來回頭看,“老大,林姑娘,你們說這第三個節點會是個什麼樣子?地宮咱已經見識過了,這回該不會是個山洞吧?”
“都有可能。”楊戩跟上來,“玄清子佈下的九個節點據我所知並非同一形態,有的埋在地下,有的嵌在山崖中,還有的可能與地表的某座建築融為一體。具體是什麼樣要到地方才能知道。”
林清雪走在隊伍的最後,她的步伐輕而穩,幾乎沒有在落葉層上留下什麼腳印。她的目光始終在周圍的山林間巡弋,每隔一陣就停下來側耳聽聽風聲,確認周圍沒有異常動靜之後才繼續跟上。
就這樣走了大半個上午。山路越來越窄,從最先的土路變成了灌木叢生的羊腸小道,又從羊腸小道變成了完全沒有路的亂石坡。他們在亂石坡上手腳並用地爬了小半個時辰,翻過一道山樑之後,眼前豁然出現了一片比較開闊的谷地。
谷地的形狀很不規則,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中間砸下去一大塊,四周的崖壁近乎垂直地圍合著,上面爬滿了墨綠色的藤蔓和青苔。谷底地勢低窪,積著一層薄薄的淺水,水面上浮著一些淡黃色的花瓣。谷地正中央有一棵巨大的古樹,樹幹粗得三四個人合抱都未必抱得攏,樹冠覆蓋了大半個谷地的上空,枝幹上垂下來無數條灰白色的氣根,像是瀑布一樣從高處傾瀉而下,一直垂落到水面之中。
“好大一棵樹。”白小樓站在崖邊往下看了一眼,“這得長了幾百年?”
“不止。”楊戩的目光落在那棵古樹的根部。水下的根系隱約可見,其中幾條格外粗壯的根上繞著一圈圈暗色藤蔓,藤蔓的色澤和質地都與他們在第二個節點遇到的陰氣藤如出一轍。
第三節點就在這片谷地中。而那棵古樹,就是節點的核心所在。
三人從崖壁側面一條相對平緩的斜坡下到谷底。腳踩進淺水中的那一刻,一股冰涼的水意順著靴底滲上來。水面沒過腳踝,水底是細碎的沙石和滑膩的苔蘚。那些飄浮在水面上的淡黃色花瓣被他們的腳步擾動,緩緩地向四周盪開,露出花瓣下水下根系之間那些纏繞得更密集的暗色藤蔓。
陰氣藤明顯比第二個節點遇到的那些要粗壯得多。每一根都有成人手腕粗細,藤身表面佈滿了細密的黑色鱗片,鱗片與鱗片之間不時滲出一縷縷極淡的灰色霧氣。藤蔓纏繞在古樹根上,層層疊疊地裹了好幾圈,像是一條條在冬眠中沉睡的蟒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