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戩停下腳步。他體內的金色門戶在藤蔓出現的剎那顫動了一下,那種顫動帶著一種明確的期待感——門戶在渴望吞噬這些陰氣藤所蘊含的陰性力量。昨夜在山坳棚子裡那場對微量陰氣的轉化實驗是成功的,但那是被動吸收,濃度低,風險小。現在的這些陰氣藤,每一根蘊含的陰性力量都比昨夜地脈中滲出的濃了不止十倍,如果一次性吞噬太多,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我先試探一根。”他轉頭對兩人說,“你們後退到岸上。”
白小樓二話不說就往後躥,動作快得像一隻被驚到的兔子。林清雪沒有動,她站在楊戩身後大約五步遠的水中,右手已經搭上了短劍的劍柄:“我給你掠陣。”
楊戩沒有再勸說。他轉過身,面對著那些盤繞在古樹根上的陰氣藤,伸出右手,掌心朝下,慢慢靠近距離他最近的一根。指尖距離藤蔓表面大約還有兩寸的時候,藤蔓上的鱗片像是被什麼驚醒了似的微微張開,一縷灰黑色的霧氣從鱗片縫隙中滲出,纏繞上楊戩的手指。
陰氣觸及皮膚的那一刻,他體內丹田中的金色門戶猛然一亮。那股陰氣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吸力拉扯著,沿著他的經脈一路下行,被拉扯的過程中經脈壁上傳來一陣又麻又脹的感覺,但沒有刺痛。門戶在接觸到那股陰氣的瞬間開始劇烈旋轉,門戶表面上的光紋加速流轉,將湧入的陰氣包裹、研磨、分解——然後重新凝聚成一縷純淨的陽氣,從門戶的另一面反哺回經脈之中。
整個過程不過三個呼吸的工夫。楊戩感覺到體內的陽氣非但沒有減少,反而增加了一絲。雖然量不多,但那是純粹的增益,不需要調息修煉,不需要汲取門戶儲備,僅僅是透過吞噬外界陰氣轉化而來。
有效。而且安全。
楊戩的掌心繼續下壓,直接貼上了那根陰氣藤的表面。藤蔓的鱗片瘋狂地張開,大片大片的灰黑霧氣從他掌緣溢位又被門戶重新吸收,藤蔓表面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裂紋越來越多,越來越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從內部攥緊、碾碎。短短十幾個呼吸之後,那根手腕粗的陰氣藤從楊戩掌心接觸的那一段開始崩解,化作細碎的灰黑色粉末簌簌落入水中,剩下的部分迅速枯萎收縮,從古樹根上脫落下來,浮在水面上像一根乾癟的草繩。
門戶外圈的光暈比剛才明亮了少許。吞噬一根陰氣藤的淨收益,大約相當於他平時打坐調息兩個時辰的修煉量。
楊戩收回手,看了看自己掌心。掌紋間殘留著一些灰黑色的粉末,被水一衝便散了。經脈中沒有任何不適,門戶的狀態平穩正常,轉化過程比他預想的還要順暢。
“怎麼樣?”林清雪在後面問。
“可行。”楊戩轉回身,目光掃過谷底那些密密麻麻纏繞在古樹根上的陰氣藤。少說也有四五十根,大的比他手臂還粗,細的也有兩指寬。如果全部吞噬轉化完畢,門戶的力量至少能提升一大截。
“但一次不能貪多。”他說,“我需要一根一根來。每吞噬五六根之後停下來讓經脈適應一下,再繼續。這個過程可能會持續一段時間——也許得等到下午。”
“下午就下午。”白小樓從岸上探頭,“老大你慢慢吸,我跟林姑娘給你望風。”
林清雪也點了點頭,她的目光掃過谷底四周的崖壁,又抬頭看了看垂落下來的那些灰白色氣根:“這片谷地過於安靜了。我剛才下來的時候注意到,谷地裡沒有蟲鳴聲,連一隻飛鳥都沒有。我們走了這麼長的路,外面山林裡鳥叫聲從來沒斷過,進了谷地之後什麼聲音都消失了。”
楊戩心裡也注意到了這一點。谷底的寂靜異常,水面波瀾不驚,那些飄浮的淡黃色花瓣連一絲晃動都沒有。這要麼說明谷地的生態已經被陰氣藤壓制到了近乎死寂的程度,要麼說明——除了這些藤蔓之外,谷地裡還有其他東西在蟄伏。
但他現在沒有退路。第三個節點就在腳下這棵古樹的根系深處,如果不先清理掉纏繞的陰氣藤,陣法節點的修復根本無法著手。
他重新在水面上蹲下來,尋找下一根陰氣藤。
吞噬的過程比他預想的更耗時,但每一根陰氣藤被吞噬之後門戶都有肉眼可見的提升。到第三十二根的時候,門戶的光暈已經比今早出發時明亮了近一倍,經脈中流轉的陽氣也充盈了許多。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感知範圍在擴大,原本只能覆蓋十幾丈的陽氣感應,現在二十丈外一片落葉被風吹起的軌跡他都能捕捉到。
但是在第三十八根藤蔓被吞噬之後,楊戩覺察到了一絲異常。
谷底的水面開始出現極輕微的波動。不是風吹的,也不是他動作帶起來的水紋。水面下那些古樹細根之間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移動,攪動著水底的泥沙。那些淡黃色的花瓣開始隨著水波飄動起來,原本靜止的花瓣現在像是有了一種含糊的朝向——全部朝著同一方向緩緩聚攏,簇擁在古樹主幹的基部。
白小樓在岸上站了起來:“老大,水底下有東西!”
林清雪已經拔出了短劍。她的目光凌厲如鷹隼,緊盯著水面那些花瓣聚攏的方向。
然後楊戩看到了。
水面下,古樹主幹的基部,那些密密麻麻的細根之間,緩緩浮起了一張臉。
一張人臉。
青灰色的皮膚,乾癟得像一塊被太陽暴曬過多年的陳皮。眼窩深陷,兩個黑洞洞的眼窩中什麼都沒有。嘴巴微微張開著,唇線乾裂到了極致,嘴角上方翹著兩道深褐色的紋路,像是某種凝固的舊傷口。這張臉沒有身體,它就是一個頭顱的輪廓,從樹根與泥土的縫隙中浮出來,漂浮在淺水之中,花瓣簇擁在它周圍,像是朝拜者環繞著神像。
白小樓“嗷”了一嗓子往後跌坐下去,連滾帶爬地退了好幾步:“什麼東西?!那是什麼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