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戩沒有後退。他體內的金色門戶在那張臉浮現的剎那劇烈顫動起來，門戶表面上的光紋開始急促地流轉，像是在發出某種警示。他的陽氣感應穿透水面落在那張臉上，感知到的氣息讓他心頭一沉——那是一團極其濃郁的陰性力量，比之前所有陰氣藤加在一起都要濃，而且那種陰性力量中夾雜著某種類似於意識的東西。
這張臉是活的。或者說，它曾經是一個活著的人，死後被陰氣藤的母體侵佔了遺骸，成為陰氣藤系統的核心腦幹。第三節點周圍所有陰氣藤的供給與排程，都是由這張臉在支配。
楊戩猛然明白了為什麼他吞噬前三十多根藤蔓時異常順利，而在第三十八根之後水面才開始波動。因為這張臉在他吞噬的過程中一直沉默地觀察他，直到他發現它的存在。
在他與那張臉對視的剎那，水面爆開了。
無數根比他之前吞噬的那些更粗的陰氣藤從水底翻滾著衝上來，每一根都帶著凌厲的破空之聲，直刺楊戩的方向。水花四濺，那些淡黃色的花瓣被攪得漫天飛舞。楊戩身形疾退，腳尖在水面上連點三下，向後掠出數丈。那些藤蔓從他剛才站的位置穿過，撲了個空，但隨即調轉方向再次撲來。
林清雪動了。她的短劍出鞘的瞬間帶起一道銀白色的寒光，劍尖挑上最近的一根藤蔓，嗤的一聲將它從中剖開，斷面噴出一股黑水。但她來不及收劍，第二根藤蔓已經從她身側橫掃過來，她翻身避過，劍刃在腰側翻轉再次格擋。
楊戩穩住身形，掌中陽氣暴漲。他不再猶豫，直接將丹田門戶的吸取力量催動到最大，雙掌齊出迎上那幾根向他射來的陰氣藤。掌心與藤蔓接觸的瞬間，巨大的陰氣洪流順著他的經脈猛烈湧入，門戶開始瘋狂旋轉，光芒驟亮。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人試圖用一根吸管吸乾一整條河流，力量太猛、太急，經脈壁被撐得隱隱發脹。
但他撐住了。那幾根藤蔓在門戶的吞噬之力下迅速乾枯崩解，碎屑紛紛落入水中。而門戶也在這次的巨大汲取中光芒攀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楊戩感覺到丹田中澎湃的力量湧動，陽氣充盈到了之前從未達到的程度。
那張水面下的人臉在藤蔓被毀的同時發出了一個極其細微的聲音。像是喉嚨深處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之後勉強擠出來的一絲氣流，沙啞而幽長。它的眼眶——那兩個黑洞洞的空洞——轉向了楊戩的方向，乾裂的嘴唇抽搐著，慢慢張開了一個更大一點的口子。
從那個口子中，爬出了一條足有手臂長的灰白色蟲子。蟲身肥碩，一節一節的，每一節的邊緣都長著一圈細密的黑色剛毛，頭部沒有眼睛，只有一張圓形的口器，口器內圈是一排排細碎的鋸齒，在微弱的天光下閃著金屬質地的寒光。那條蟲子從人臉的口中爬出來之後猛地一彈，身體在空中拉成一道弓形，直射楊戩面門。
楊戩一掌拍過去。陽氣裹著掌風迎上那條蟲子，滋啦一聲，蟲身在半空中被陽氣灼燒得像一塊丟進熱油裡的肥肉，迅速萎縮碳化，簌簌碎裂成一蓬黑灰落入水中。但那張人臉的口中緊接著又爬出了第二條、第三條，這一次不是一條一條地出來，而是連綿不絕地往外湧。
“撤！”楊戩厲聲喝道，“這些東西太多了！先退出谷地！”
林清雪一劍逼退面前的兩根藤蔓，反手抓住白小樓的衣領往後拖。白小樓被拖得踉蹌了幾步，終於反應過來自己也得跑，撒腿就往崖壁斜坡的方向衝。楊戩斷後，雙掌連揮，陽氣化作一道道金色的掌影轟在那些湧來的蟲群和藤蔓上，打出一條通路，然後急速後撤。
三人退上崖壁斜坡的中段之後，谷底的那些藤蔓和蟲群才漸漸平息下來，重新縮回水中。那張人臉也沉回了樹根之下，花瓣重新在水面上聚攏，一切又恢復了最開始的死寂。彷彿剛才那一場驚心動魄的混戰從未發生過。
白小樓癱坐在斜坡的岩石上，雙腿直抖，整張臉慘白：“老、老大……那是什麼玩意……那張臉……那個蟲……”
“陰氣藤系統的中樞。”楊戩扶著旁邊的岩石喘息著，體內的陽氣正在快速平復。剛才那一場短促而激烈的交鋒消耗了他大量的陽氣，但門戶透過吞噬那些攻擊他的藤蔓和蟲群也獲得了不小補充，算下來竟然還有盈餘。“那張臉是人死後被陰氣藤母體侵佔顱骨形成的。它控制著整個谷地的陰氣藤網路，相當於這個節點的守衛者。”
林清雪把短劍插回鞘中，她的呼吸也比平時快了少許，但面色依然冷靜：“你吞噬了三十多根藤蔓之後它才開始反應，說明它對力量流失的感知有一個閾值。我們只要控制每次清理的藤蔓數量不超過它的容忍底線，就可以逐步削弱它的防禦，直到最後一次性解決。”
楊戩看了她一眼。她說得完全正確。那張人臉雖然兇悍，但它的反應有明顯的滯後性和閾值性。如果他從一開始就小心控制吞噬的節奏，保留三到五根藤蔓不去動，讓那張臉始終處於某種“還算安全”的評估區間內，那麼他就能在對方察覺之前把大部分力量都抽走。等到它終於意識到不對的時候，藤蔓已經少了大半，它的力量也已經被大幅度削弱，屆時再強攻就輕鬆多了。
“今天就到這裡。”楊戩直起身，看向谷地上方那片逐漸西斜的天光，“明天再來。今晚在谷地上方的崖壁上紮營，找一處能俯瞰整片谷地的位置，我要好好觀察一下那張臉的活動規律。”
白小樓聽說不用再下去了，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渾身癱軟地靠在岩石上：“老大你說了算……只要別再讓我看見那張臉就行，我覺得我這輩子都忘不掉它那個樣子了……”
林清雪沒有說話，但她的目光落在楊戩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