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表情很淡,但楊戩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裡有一種沉默的認可。
三人沿著來時那條亂石坡重新爬回山樑上,在能俯瞰整片谷地的一處崖頂平臺上紮了簡易的營地。太陽落山的時候,楊戩盤坐在崖頂邊緣,看著腳下那片沉入暮色的谷地。古樹的輪廓在昏暗中緩緩模糊,水面反射著最後一絲天光,像一片平鋪的淺金色綢緞。那些飄浮的淡黃色花瓣在暮色中微微發著熒光,遠遠看去像是水面上浮著一層碎星。
他摸了摸懷裡的包袱。那張獸皮地圖還在,銅鈴還在,指骨也在。他想起地宮中那攤乾涸的血跡和從內部炸裂的骨瓷碎片,想起那個用漫長歲月佈下滲透式破壞計劃的幕後黑手。那張人臉下面,除了陰氣藤的根系之外,也許還藏著更多的東西。第三節點遭遇的情況比前兩個節點都要兇險,那張人臉中樞的出現意味著幕後者對第三個節點的侵蝕已經到了相當深入的程度——他們可能已經在這個節點上經營了數十年甚至上百年,把一名死者的遺骸改造成了陰氣藤的宿體。
而楊戩從第二節點帶出來的線索——那枚從內部炸裂的骨瓷碎片——指向的方向越來越清晰了:朱氏第七代奉守之死不是意外,是謀殺。謀殺她的人就在她身邊,對她使用的法器做了手腳。而那個人,或者說那股勢力,在朱氏奉守死後並沒有離開,他們繼續向西、向北、向每一個節點滲透,用各種方式侵蝕著玄清子千年之前佈下的封印。
他們想要釋放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楊戩抬起頭看向天空。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山野,漫天的星斗在頭頂鋪展開來,密密麻麻,像是一片銀白色的星砂被均勻地灑在了深藍色的穹幕之上。其中有一顆星星格外亮,位置恰好正對著北方。他盯著那顆星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那種靜默而恆久的光芒,與自己丹田中那道金色門戶的光有一種相似的氣息。
一種無論外界如何動盪、如何侵蝕、如何試圖將它撲滅,它都始終亮著的氣息。
他把目光從星空中收回來,重新投向腳下的谷地。夜色中谷地裡的淡黃色熒光依然在微弱的閃爍,那張人臉蟄伏在樹根之間的深水中,那些殘餘的陰氣藤纏繞在古樹根上,像一道道沉默的枷鎖。
明天的戰鬥會比今天更漫長。他要一條一條地抽走那些枷鎖,在安靜中瓦解那張臉的力量。等到它終於發現自己被剝奪了所有防禦的時候,他要站在它的面前,把那截被封印了一百一十五年的指骨從懷裡取出來,讓朱氏奉守的殘魂看一看——她生前守護的這座節點,她死後依然以“望守”之名庇佑的這座銅鈴所繫的陣法,由他來重新點亮。
楊戩閉上眼睛,開始調息。丹田中那道金色門戶的光芒在他體內靜靜地脈動著,柔和而堅定。夜風從崖頂掠過,帶著山林中松脂的香氣和遠處溪澗的水聲。白小樓已經在不遠處的一塊大石頭後面蜷縮著睡著了,鼾聲細微而均勻。林清雪坐在營地另一側靠近崖壁的位置,背靠石壁閉目養神,短劍橫在膝頭,月光斜斜地落在她的肩膀上,給她周身披了一層銀白色的薄紗。
楊戩的調息漸漸深入。金色門戶中的陽氣在他經脈中執行得越來越順暢,丹田的容量在經過了今天三十八根陰氣藤的轉化充養之後又擴寬了一些。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力量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成長著,每一個節點、每一場戰鬥都像是打鐵錘煉,把他的經脈壁捶打得更加堅韌,把他的陽氣駕馭得更加隨心。
他知道今夜是戰前最後的寧靜。明天太陽一升起來,他就要再次踏入那片谷地,面對那張人臉背後的千年淤積的陰性力量。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撐到最後,不知道自己體內的門戶在承受了極限壓力之後會不會出現什麼無法預料的變化,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必須走下去。必須要把九個節點全部修復。因為那個在暗處經營了數百年的圖謀背後,等待著他的不會僅僅是一座陣法的崩塌,而是整個封鎮之下那些被鎮壓了千年的東西的狂歡。
玄清子的聲音在門戶深處迴響過的那句話浮上他的心頭:卦有九爻,陽盡則覆,陰生則毀。
陽盡則覆。如果他在某個節點上陽氣耗盡,陣法就會徹底崩毀。所以他不可以讓陽氣耗盡。他要在陽氣耗盡之前找到更多補充的途徑,要更聰明地利用每一分力量,要在黑暗中走得足夠快,快過那些試圖撲滅他手中這盞燈的東西。
夜風中,崖頂平臺上那堆快要燃盡的篝火發出最後幾聲噼啪。餘燼中跳起幾點火星,升到半空中迅速冷卻變暗,消失在了漫天的星斗之間。楊戩的呼吸沉入了更深的韻律中去,像是整座山林都在隨著他的呼吸而緩緩脈動,風穿過樹梢的節奏、溪水繞過石頭的節奏、夜鳥在遠處山林中偶爾撲稜翅膀的節奏——全部融入了他的調息之中,與他體內那道金色門戶的光芒共振著,發出一種低沉的、幾乎聽不見的嗡鳴。
那是天地陽氣在他身周自然匯聚的聲音。那種聲音在夜空中迴盪著,極輕極遠,像是這座被陰氣浸染了百年的山谷在沉睡了漫長的時光之後,終於第一次聽到了一個回應它的聲音。
明天。太陽昇起來的時候。
楊戩的手指在膝頭微微收攏。掌心裡那截用布包裹著的朱氏指骨被他的體溫焐得溫溫熱熱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其中極緩極緩地甦醒了一絲。那一絲甦醒不足以形成意識,不足以外化為任何可見可聞的跡象,但它存在——像一顆埋藏了一百一十五年的種子,終於在久違的陽氣溫養之下,開始鬆動它堅硬的外殼。
在黑暗中,有一點點極其微弱的光芒,正在地下深處緩緩亮起。
…………
那一點微光在意識深處明滅,像一粒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燭火,卻始終沒有熄滅。楊戩的呼吸在那縷微光觸碰到他感知的剎那微微一滯,調息的韻律出現了一瞬的斷層,隨即又重新接續上來。他沒有睜眼。他知道那點光芒來自懷裡那截用布包裹著的指骨,來自朱氏第七代奉守被封印了一百一十五年的殘魂中那一絲尚未完全湮滅的執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