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濃了。篝火餘燼的溫度在漸漸退卻，崖頂平臺周圍的寒氣開始從岩石縫隙中緩慢滲出，帶著山間特有的那種溼冷。白小樓的鼾聲中途斷了一次，他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把裹在身上的外衫又往脖頸處拽了拽，很快便再次沉入睡眠。林清雪始終沒有動過，她靠在崖壁上的姿態看上去像是在沉睡，但楊戩能感覺到她的呼吸節律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警覺。那是習武之人長年累月養成的本能——即便在入睡時，身體也保持著隨時可以暴起反擊的預備狀態。
楊戩將意識從調息中緩緩抽離，睜開眼睛。月色比剛才偏西了一些，谷地上方的天穹呈現出一種介於靛藍與墨黑之間的顏色，幾縷薄雲從北面的山脊後面慢慢移過來，遮住了小半片星空。谷地裡的淡黃色熒光依然在微弱地閃爍著，水面平靜如鏡，絲毫看不出幾個時辰前那裡曾經發生過一場激烈的搏殺。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掌紋間乾乾淨淨，連一絲灰黑色的粉末都沒有殘留。白天的戰鬥給他帶來的除了經脈中充盈的陽氣之外，還有一個新的認識：他的吞噬能力在面對濃度足夠高的陰性力量時效率會大幅提升，但前提是經脈必須能夠承受住那股洪流的衝擊。今天下午吞噬那幾根粗壯藤蔓時經脈壁的脹痛感給他提了一個醒——門戶的吸取能力比他經脈的承載上限要高出不少，如果哪天他不管不顧地把吸取功率直接拉到最大，很可能會把自己的經脈撐裂。
就像一隻碗，碗口大過碗身。倒水的人固然可以傾倒得很快，但碗裝不下，水就會漫出來。那些溢位的陰性力量如果沒能被門戶及時轉化完成就衝入經脈更深處，後果不堪設想。
他需要讓自己的經脈壁變得更堅韌。這需要時間，需要持續的修煉，或者需要某種能夠強化經脈的外力介入。地宮裡的溫泉水曾經起到過類似的作用，但那是一個固定節點，離開了之後那種效果就不再持續。楊戩把這件事記在心裡，暫時放下，重新關注腳下的谷地。
月光正照在古樹冠頂的位置。從崖頂俯瞰下去，那棵古樹的輪廓比白天更加清晰，因為月光的斜射在它每一根枝條和每一片殘葉的邊緣都鑲上了一層銀亮的邊線。那些垂落下來的灰白色氣根在夜風中微微擺動，像是在無聲地呼吸著。纏繞在樹根上的陰氣藤已經少了三十八根，但剩下的那些依然密集地盤踞在原處，在月光的照射下泛著一層暗淡的烏光。
那張人臉重新沉入水底之後就再沒有出現過。楊戩調動陽氣感應探入谷地，從水面掃過、穿透淺水層、深入到古樹基部的泥沙層中。他的感知觸碰到了那張人臉所在的大致區域，一種沉鈍的、凝滯的陰性力量盤踞在那裡，像一塊埋在泥裡的巨石，冰冷而堅硬。那塊巨石的表層之下有什麼東西在極緩慢地蠕動著，楊戩的感知無法穿透得更深，因為那股陰性力量的濃度到了那個深度之後驟然提升了一個量級，他的陽氣感應像觸碰到了一層膠質屏障，被黏住、被遲滯、被緩慢地消耗著。
他收回感應。這一輪探查消耗了他大約半成左右的陽氣，門戶自然流轉補充的速度能在一刻鐘內把這部分損耗補回來。但那張人臉察覺到了他的窺探——楊戩在收回感應的最後一剎那捕捉到了對方氣息的一個微小的變化，像是沉睡中的人被一隻蚊子叮了一口之後無意識地翻了個身。那張人臉依然沒有浮上來，但它在泥層深處微微轉動了方向，兩個空洞的眼窩朝向了他所在崖頂的方向，停頓了片刻，才又緩緩轉回去。
它在感知他的位置。它記住了他的陽氣氣息。這意味著明天的戰鬥從一開始就不會有偷襲的優勢，對方已經知道有威脅在靠近，並且正在做著防禦準備。那些潛伏在水底的陰氣藤根鬚很可能已經在楊戩探查的這段時間裡重新編織了一層更密集的防禦網。
楊戩在心中推演了幾種可能的應對方案，最終選擇了一條最穩妥也最耗時的路徑：明天凌晨天剛亮的時候就下谷地，在第一縷陽光照到水面的時候開始行動。日出時分谷地中的陰性力量會受到一定程度的天陽壓制，雖然這種壓制不強，但足以讓那些陰氣藤的反應速度降低一兩成。他可以利用那一兩成的優勢去爭取更多的時間，在對方反應過來之前多吞噬幾根藤蔓。
他重新閉上眼睛，這一次不再調息，而是讓意識沉入一種淺眠的狀態。身體需要休息，經脈需要從白天的激烈運轉中恢復柔韌。明天是一場持久戰，他不能帶著一副疲憊的軀殼上陣。
夜在無聲中流逝。谷地中的淡黃色熒光始終沒有熄滅，古樹的輪廓在月色與星光之間變幻著深淺不一的影調。北面那顆格外亮的星星緩慢地移過了天頂，向著西面的山脊方向沉落。東方的天際線在漫長的黑暗之後終於開始泛起一絲極淡的灰白色，像是有人在天幕的那一側用一支極細的筆蘸了稀釋過的墨，在深藍的底色上薄薄地塗了一層。
楊戩在林清雪無聲的注視中睜開眼睛。她的短劍已經掛回了腰間，外衫的褶皺都被撫平了，目光清澈而專注，顯然已經清醒了很長一段時間。白小樓還在大石頭後面蜷縮著，但鼾聲已經停了，他的眼皮在不停地顫動，顯然在假裝沉睡的同時豎著耳朵聽周圍的動靜。
“醒了就起來。“楊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背的筋骨，“天亮之前吃些乾糧，等第一縷光照到水面就下谷。“
白小樓一骨碌坐起來，臉上還帶著殘留的睏意，但眼珠子已經靈活地在轉來轉去了：“老大，今天還是從昨天那個位置下去？“
“從東面崖壁下。那裡坡勢緩一些，水淺，而且那個角度背光，人臉在水底看我們會受水面反光的干擾，至少在最開始的時候會遲半拍反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