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戩在入口處站定。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的氣味是草木、泥土和山風混合的清新氣息,與第三節點修復後瀰漫的木質清香相似但略有不同,更偏向於草本的清冽。
他邁步走進入口。
兩側的巖壁在身後收攏,前方的空間在眼前展開。第四節點所在的山谷比第三節點要小很多,整片谷地從入口到最內側的巖壁大約只有三十丈左右的縱深,寬度也不超過二十丈。谷地中沒有水面,地面覆蓋著一層厚實的草甸,草甸的顏色是一種健康的深綠色,草葉上掛著細小的露珠,在灰白的天光下閃閃發亮。
而谷地的最深處——在那道陡峭的內側巖壁之前,有一棵與第三節點那棵古樹完全不同的樹。
那是一棵松樹。
樹幹筆直挺拔,樹皮呈現出深褐色的龜裂狀紋路,從根部到樹冠大約有三丈多高。松樹的主幹上生長著層次分明的側枝,每一層側枝上都掛著一簇簇深綠色的松針。與第三節點那棵滿布灰白色氣根的古樹相比,這棵松樹的姿態更加硬朗剛健,像是一柄被筆直插在地上的劍。
但楊戩的注意力並沒有首先被這棵松樹吸引。他的目光越過鬆樹,落在了內側巖壁上一個與他視線平齊的位置——那裡有一個被人為鑿出的巖龕,巖龕的深度大約兩尺,內壁打磨得光滑平整。巖龕正中央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女子。
她盤膝坐在巖龕的石臺上,雙手疊放在膝頭,掌心朝上,手指微微收攏。她穿著一身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深青色道袍,衣料被歲月磨得薄如蟬翼,在谷地微風中輕輕飄動。她的面容平靜安詳,雙目微閉,眼睫低垂,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弧度。她的頭髮是白色的——不是衰老導致的花白,而是一種均勻徹底的銀白色,從髮根到髮梢都是同一種清冷的月華之色,在灰白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看起來像是一尊雕塑,一尊被時間遺忘在此處的、用最細膩的玉石雕成的塑像。但她那微微起伏的胸口告訴楊戩——她還活著。
楊戩站在那棵松樹之前大約五步遠的位置,與巖龕中的女子隔著松樹的樹冠與樹影遙遙相對。白小樓站在他身後,嘴巴又張開了,半天合不攏。林清雪站在白小樓身側,握著劍柄的手鬆開了又握緊,重複了兩次。
谷地中安靜極了。風從入口的方向吹進來,拂過草甸上的草葉,拂過鬆樹的樹冠,拂過巖龕中女子的銀色髮絲。銅鈴在楊戩的懷中持續顫動著,叮叮聲清脆細密,像是一顆小小的鐘被反覆輕叩,在這片安靜的山谷中迴響著。
然後那棵松樹動了一下。
不是風吹的晃動。松樹的樹幹表面那些深褐色的龜裂紋路中開始滲出極細極密的琥珀色光芒,光芒沿著樹皮的紋路向上攀升,經過每一層側枝和每一簇松針,最終在樹冠頂端匯聚成一個小小的光點。那個光點明亮而不刺眼,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是一顆掛在樹梢的暖色星星。
巖龕中女子的睫毛輕輕動了一下。她的眼皮緩緩抬起,露出一雙琥珀色的眼睛——那種顏色與松樹中滲出的光芒完全一致,與沼澤中那些錨樁浮現的光暈完全一致,與獸皮地圖上第四節點標記旁的符文刻痕完全一致。
她的目光穿過鬆樹的枝葉,落在楊戩身上。
“你是……“她的聲音輕而緩,帶著一種長時間沒有發聲之後初開口時的微微沙啞,但音色很清澈,像是山泉水在石頭上流過。“帶著銅鈴來的人。“
楊戩與她對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中映著他的影子,也映著他身後白小樓和林清雪的身影,更映著谷地上方那一片灰白的、即將被夕陽染暖的天光。那雙眼睛的眸光清澈安靜,不像是沉睡數百年後初醒的茫然,更像是早就感知到了他的到來、在這漫長的等待中為他耐心留了一盞燈的人。
“我來了。“他說。
松樹樹冠頂端那顆琥珀色的光點在楊戩開口的那一刻微微放大了一圈,像是一個人在聽到想聽的話之後輕輕舒了一口氣。樹身上的光芒沿著枝幹向下流淌,最終匯聚到樹根位置,在根部的泥土表面形成了一圈淡淡的琥珀色光環。
巖龕中的女子微微點了點頭。她合攏了手掌,從膝頭緩緩抬起右手,向楊戩的方向伸出——那隻手的皮膚蒼白如瓷,指尖纖細修長,在伸出的過程中帶起一串極細的琥珀色光絲,像是一根被拉長的金色蠶絲從她的指間延伸到楊戩的面前。
楊戩向前走了兩步,走到松樹的樹冠之下。他在樹根前單膝蹲下,將右手抬起,掌心朝上,與女子伸出的那隻手隔著大約一尺的距離遙遙相對。兩根無形而可見的金色光絲在他們的掌心之間緩緩遊動著,一束來自他的丹田門戶,一束來自她的指尖,兩束光在接觸的瞬間輕輕糾纏在一起,擰成了一道更亮更暖的光線。
那是跨越了八百多年時光的一次連線。
楊戩的感知順著那道連線向下沉入松樹的根系,透過泥土和岩石,觸碰到了這處山谷下方的地脈核心。第四節點的地脈通道比第三節點更加複雜——不是一條單獨的通道,而是一個由七條分支匯合而成的根系狀結構,像是松樹的根系在地下的映象,每一條分支都延伸向不同的方位,連線著更遠處的封印錨點。
但這些分支中的陰氣淤積也比第三節點更加嚴重。那些分支通道中大部分已經被灰黑色的陰氣沉積物完全堵死了,只有連線第三節點方向的那條通道是唯一的例外——那條通道中此刻正流淌著他從第三節點一路延伸過來的那一縷細如髮絲的光線,光線已經穿過了整片沼澤區域和丘陵地帶,剛剛抵達這棵松樹根部的邊緣,正在嘗試與松樹本身的地脈網路建立第一次接觸。
“你從南邊來。“女子看著楊戩的雙眼,那雙琥珀色的眸子中映著楊戩身後白小樓和林清雪的身影,也映著他丹田中那道金色門戶的影子——她竟然能在肉眼直視中看到楊戩丹田內部的景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