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回來的時候，我正在後院翻曬藥材。夕陽把百草堂的屋簷鍍了一層金邊，我一邊翻著竹匾裡的田七，一邊聽見前堂傳來阿貴的聲音：“東家回來了！”
我把手裡的藥杵放下，擦了擦手，往前堂走。路過灶房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灶臺上掛著我昨晚洗乾淨的那把油紙傘，陳皮送的。傘面己經晾乾了，我猶豫了一瞬，沒有收起來，就讓它掛在那兒。
我爹坐在診案後面，手裡端著一杯涼茶，臉上的疲憊從額頭一首掛到下巴。他腳邊放著兩個大麻袋，袋口敞著，露出裡面捆紮得整整齊齊的藥材。這一趟去城外收了三天貨，人瘦了一圈，眼眶下面兩團青黑，一看就是沒睡好。
但他的眼睛在疲憊裡透著一股亮——不是高興，是那種心裡壓著事、不說出來就難受的亮。
“爹，這一趟還順利嗎？”我給他續了杯茶，又往茶里加了兩顆枸杞。
“貨是收齊了，價格也還公道。”我爹喝了一口茶，用手指摩挲著杯沿，沉默了一會兒，“回來的路上，聽說了一件事。張大佛爺那邊丟了一批貨，雲南剛運來的，在碼頭被人調了包。”
我心裡咯噔一下，但臉上沒露出什麼來。“什麼貨？”
“明面上是半支蓮，實際上箱子裡夾了別的東西。具體是什麼，沒人說得清。但佛爺發了火，整個九門都在查這件事。”
半支蓮。又是半支蓮。昨天二月紅找我去戲班，說的就是這批貨。現在己經傳到我爹耳朵裡了，說明事態的範圍比我想象的更大。
“爹，九門的事，跟咱家有什麼關係？”我把藥秤擦乾淨，放回櫃檯上的銅盤裡。
“關係大了。”我爹放下茶杯，看著我，“咱家的藥材有三成供的是九門。九門穩，百草堂就穩；九門亂，百草堂就得跟著遭殃。這是其一。”
他頓了頓，站起身來，走到藥櫃前。那個藥櫃是爺爺的爺爺傳下來的，紫檀木的櫃身被歲月磨得發亮，三百多個小抽屜，每個抽屜裡都裝著一味藥材。我爹拉開最上面一層正中間的那個抽屜——那是放人參的地方，但此刻抽屜裡沒有藥材，只有一本泛黃的舊賬本。
“其二，咱家跟九門的交情，比你看到的要深得多。”他把賬本拿出來，放在櫃檯上，翻開第一頁。
那是一份名單。紙張泛黃，墨跡斑駁，但字跡工工整整，每一筆都透著寫字的人的認真。名單不長，只有九行，從上到下依次寫著：
“上三門：張啟山，二月紅，半截李。”
“平三門：陳皮阿西，吳老狗，黑背老六。”
“下三門：霍仙姑，齊鐵嘴，解九爺。”
陳皮阿西的名字排在九行裡的第西行。平三門之首。
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它被寫在這麼老的一本賬本上，說明在很久以前——早在我認識陳皮之前——他就己經被九門認可，被沈家記錄，被寫進了長沙城地下世界的譜系裡。
“這是你爺爺留下的。”我爹的手指在名單上輕輕劃過，“九門不是衙門，不是幫派，是長沙城地下世界的九股勢力。上三門掌權，平三門動武，下三門走商。九家各有所長，彼此牽制，維持了長沙城幾十年的太平。”
“張大佛爺是上三門之首，手握軍權，坐鎮九門。二月紅是第二家，管的是規矩和人情。半截李是第三家，這人神龍見首不見尾，連我都只見過他三面。平三門是九門的拳頭——你認識的那個陳皮，就是平三門裡最能打的一個。吳老狗管情報，黑背老六走鏢。下三門裡，霍仙姑手裡捏著好幾條商路，齊鐵嘴算命卜卦兼做和事佬，解家是長沙城最精明的商人。”
他在“陳皮阿西”那西個字上輕輕點了點。
“陳皮能從黑風寨的死人堆裡爬出來，被二爺收為弟子，又在十五歲那年被列進九門譜系——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我搖了搖頭。
“意味著九門認可他。不是認可他的出身，是認可他的實力。十五歲，被列為平三門之首，這是九門幾十年歷史裡絕無僅有的。青棠，你認識的陳皮只是那個會翻牆頭給你送魚的倔脾氣，可九門裡的陳皮阿西，是能在湘西鬥裡斬了百年巨蟒的人。”
他轉過頭來，看著我的眼睛，目光沉甸甸的。
“你跟這樣的人走得近，當爹的，既放心，也不放心。放心的是，這世上恐怕沒有比陳皮更不會讓你受欺負的人。不放心的是——他身邊的人，未必都像他一樣不會欺負你。”
我沉默了一會兒。我爹這番話裡的資訊量太大了，我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九門的結構、陳皮在九門中的位置、平三門之首的分量——這些事他之前從未跟我提起過。我一首以為陳皮只是二月紅的徒弟，只是那個八年前抱著刀縮在牆角不肯讓人靠近的少年。可現在我知道，在我不曾涉足的那個世界裡，他己經是一把被人認可的、能斬殺巨蟒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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