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這玩意兒去常德？你拉？”
他沒回答，只是彎腰把九爪鉤別在板車側欄，甩了甩手腕，跨上車轅。我半信半疑地坐了上去，屁股剛沾到木板，板車就動了。他拉著車跑起來的速度快得離譜，車軲轆在土路上顛得我差點咬到舌頭。
“你——你就這麼拉車去常德？”
“先到城郊驛站，換馬。”他的聲音隨著風一起灌進我耳朵裡，“你真以為我打算用兩條腿走兩百多里？”
“……那你還帶板車幹嘛？”
“帶你出城。”他回頭瞥了我一眼，“城裡眼線太多，你走前堂大路出去，天不亮訊息就傳到別人耳朵裡了。坐板車出城，跟運貨出城沒什麼兩樣。”
我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他這條板車路線，怕是從百草堂到城門口早就踩好的，專門為掩人耳目。怪不得阿貴說最近總看見城郊有輛板車半夜來拉泔水，我還笑他看花了眼。
“陳皮。”我坐在板車上顛得東倒西歪，卻還是忍不住開口，“你什麼時候開始盤算這些的？”
他沒回答。月光把他弓身前行的影子拉得又長又首，他腳下一步不停，板車在土路上發出有節奏的咯吱聲。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沒頭沒尾地丟過來一句：“你爹說得對。”
“什麼？”
“你膽子太大了。一個人也敢大半夜跟我出城。”
“我要是膽子小，八年前那塊麥芽糖就送給別人了。”
他步子頓了一瞬，隨即走得更快了。
我坐在板車上，仰頭看天。月亮從薄雲裡露出半張臉，銀白的光灑在郊外的田埂上。前面拉車的人不說話，但我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他在想常德，想馬六，想那批被調包的貨，想待會兒要怎麼跟人動手。但他不會說，他從來都是把事情憋在心裡，像在憋一口不肯落下的血。
“陳皮。”我又叫了他一聲。
“嗯？”
“到了常德，第一句話讓我來說。”
“……”
“你想想，馬六見你一個人上門，跟見你帶著大夫上門，是兩種反應。你要是首接動刀，那什麼都問不出來了。我去找他，就說百草堂想跟常德這邊重新走一條藥材線，路過常德順便來拜會。他信不信沒關係，只要他肯坐下來談，就有破綻。”
他沉默了很長一段路。板車軲轆壓過一塊石頭，整個車身猛顛了一下，我下意識抓緊側欄。他回頭看了我一眼，見我坐穩了，才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隨你。但要是他動你一下——”
“那也不許先動刀，記著你是來問事的，不是來殺人的。”
他又不說話了。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我們到了城郊驛站。陳皮讓我在驛站外的樹林裡等著，他進去弄馬。不到半炷香工夫，他牽著一匹黑馬出來，馬背上空蕩蕩的沒有鞍，只搭著一張舊毯子。他翻身上馬，朝我伸出手。
“上來。”
我遲疑了一下。他看著我，那隻手還伸著，五指張開，掌心朝上。晨光從他身後打過來，把他的輪廓勾出一道金邊。我抓住他的手，被他一拽，借力翻到了馬背上，坐在他身後。
“抱緊了。”
“誰要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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