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皮說那句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是明天要去碼頭買條魚,可我聽得出那底下的東西——他這一趟去常德,是要去找馬六。
我看著他,他站在月光裡,手垂在身側,身上沒帶九爪鉤。他來找我“說一聲”,說明他心虛。陳皮阿西做事什麼時候需要“說一聲”?他以前去獨闖匪穴的時候沒說過,半夜去堵叛徒的時候也沒說過,現在要去常德找馬六,特意翻牆過來向我報備。他明知道我不會讓他一個人去。
“你去找馬六?”我首接問。
他沒否認,偏過頭去,目光落在灶臺上那條還在擺尾的鯽魚上,聲音悶悶的:“常德中轉站是他的地盤,貨是在他那兒出的問題。找他問問,天經地義。”
“怎麼問?用九爪鉤問?”
“……”
“你真當人家不知道你會去找他?”我把那條鯽魚往水盆裡一放,轉過身來看他,“馬六在常德混了那麼多年,三教九流都給他幾分薄面。你這麼大搖大擺地過去,他人沒跑也得擺好鴻門宴等著你。”
“我打過的鴻門宴,不止一頓。”
我瞪了他一眼。他避開了我的視線,但沒走。他知道我不是嫌他打不過馬六,是怕他把事情鬧大,讓九門裡的人更有由頭咬他。現在所有人都盯著他,他就這麼獨自去常德,到時候馬六再出點什麼事,屎盆子還是會扣到他腦袋上。
“你非要去常德,可以。”我做了個決定,“我跟你去。現在就走,天亮前回來。”
他猛地轉過頭來,眉頭皺得死緊:“你又發什麼瘋?常德離這兒兩百多里,你說走就走?你一個姑娘家,大半夜的——”
“我一個姑娘家半夜出診的時候,也沒見你攔著。”我打斷他,把圍裙解下來往椅背上一搭,己經邁步往後門走,“馬六這個人是藥商,藥商跟藥商打交道,你不行。你去,他只會跟你在酒桌上拼刀子。我去,他才會放警惕。大夫問藥,天經地義。”
“沈青棠!”他低喝了一聲,跟上來拽住我的胳膊。
我掙了一下沒掙開。他的手勁大得驚人,五根手指扣在我手腕上,像鐵鑄的鉗子。
“你給我鬆手。”我回頭瞪他。
“你聽我說完。”他難得沒有頂嘴,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我很少從他嘴裡聽到的焦躁,“馬六不比馬三。馬三就是個潑皮無賴,你罵他一頓就蔫了。馬六是常德的地頭蛇,手上沾過人命。我不想讓你沾上這些事。”
“我沾不沾這些事,你說了不算。”我抬起頭,和他對視。月光把我們的影子拉成兩條交疊的線,他的手指還箍在我腕上,皮膚相觸的地方一片滾燙。
“八年前,我在戲班後院遞給一個滿身是血的少年一塊麥芽糖,那少年從此賴在我家翻牆送魚。我那時候就知道,我不可能一首站在這些事外面。”我慢慢把他的手從我腕上掰開,力道不重,但他鬆開了,“陳皮,這趟去常德,要麼我跟你一起,要麼我回屋睡覺,你愛去哪兒去哪兒——但明天一早,我還是會自己去常德。”
他看著我,眼裡翻湧著明顯的不贊成,還有一點別的東西。我們站在後門口僵持著,夜風從巷子裡湧進來,吹得灶臺上的油燈火苗左右搖晃。
他沉默了很久,最後問了一句:“你為什麼要去?”
“因為半支蓮的事,我要查清楚。因為馬六這個人,我要見一見。”我背起藥箱,把後門推開一條縫,側過身看他,“也因為我不想明天早上起來,聽見常德傳來的訊息說陳皮阿西孤身闖了馬六的地盤,生死不明。”
他眼神變了。
“就這兩個理由?”
我推開門,跨進巷子裡,回頭衝他笑了一下:“還有一個。你又不會寫字,去了也看不懂人家的賬本。帶上我,幫你認字。”
陳皮的嘴角抽了一下,最後那個理由顯然把他氣到了。他一把從灶臺上提起九爪鉤,大步跟上我,臭著一張臉,活像個被迫帶著累贅上路的債主。
“先說好,到了常德聽我的。”他悶聲道。
“看病救人我聽自己的,其它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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