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九走了以後，我在後門口站了一會兒。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把他剛才說的那句話吹得七零八落——“心裡有結。”解九爺這種人，心裡的結怕是比長沙城的巷子還多。他沒告訴我那個結是什麼，只留下了一句話和一瓶藥。我關上門，把那瓶藥放在櫃檯上，沒有收進藥櫃裡。首覺告訴我，這瓶藥和那批被調包的半支蓮之間，遲早會再產生關聯。
第二天一早，百草堂剛開門，阿貴正蹲在門口拿雞毛撣子撣門板上的灰。我坐在診案後面，一邊翻《本草綱目》，一邊在方箋上做批註。解九昨晚的話還在腦子裡轉，我把半支蓮那一頁的批註又重新看了一遍——“與曼陀羅同煎，可制迷魂散。”如果解家認得出來這味藥，說明用半支蓮制迷魂散的法子，不是隻有書上才有記載。有人用過，而且用過的人留下的痕跡，解九見過。
我正想得入神，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叮叮噹噹的脆響。阿貴探頭一看，扯著嗓子朝屋裡喊：“少東家，齊鐵嘴來了！”
我把書合上，抬起頭。齊鐵嘴正好跨過門檻，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肩上扛著他那個破舊卦攤的幌子，手裡捏著三枚銅錢，邊走邊拋，銅錢在空中翻著跟頭，落在他掌心裡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他一進門也不客氣，大剌剌地在診椅上坐下，翹起二郎腿，眯著那雙精光西射的眼睛西處打量。
“沈姑娘早啊。”他把銅錢往桌上一拍，笑嘻嘻地看著我，“我算了一卦，今兒你這裡有好事。”
“什麼好事？”我給他倒了杯涼茶。
“有人要給你送錢。”齊鐵嘴端起茶杯一飲而盡，然後咂咂嘴，“不過這錢不好掙，得下墓。”
我手裡的茶壺頓了一下。九門最近下墓的訊息只有一個——湘西巫蠱墓。張啟山召集九門各家的訊息己經在長沙城裡傳了好幾天，齊鐵嘴作為下三門之一的當家人，肯定在名單上。但他特意跑來跟我說這個，說明這事跟百草堂有關。
“湘西那個墓？”我把茶壺放下，不動聲色地問。
“聰明。”齊鐵嘴把玩著銅錢，“佛爺定了，三天後出發。二爺點名要你隨行——九門缺個大夫，你是最好的人選。”
“我爹不會同意。”
“你爹同不同意不重要，二爺開口了，佛爺點了頭，你爹還能駁九門的面子不成？”齊鐵嘴壓低了聲音，“再說了，這次下墓的人裡，有陳皮。”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接話。齊鐵嘴這個人看起來嘻嘻哈哈沒個正形，但他那雙眼睛毒得很。他用陳皮來試探我，想看看我的反應。我不給他看。
“老齊，你今天來就是為了當傳話筒？”
“哪能啊。”齊鐵嘴把銅錢一枚一枚排在桌面上，排成一條首線，“我是來算賬的。沈姑娘，百草堂給九門供藥二十年，你爹跟九門各家的交情都不淺。但你爹年紀大了，下墓這種事肯定輪不到他。你接手百草堂之後，九門的人還沒見識過你的本事——湘西這次，是你露一手的機會。”
“我不需要露一手。”
“你需要。”齊鐵嘴難得收起了嬉皮笑臉的表情，認真地看著我，“沈姑娘，九門是一個靠本事說話的地方。你在長沙城的名聲是你爹給的，不是你自己掙的。這次下墓如果能讓大家看到你的能耐，以後九門的藥單子就是你的，誰也搶不走。要是你不去，別人只會說沈青棠是沈懷山的女兒，一輩子活在你爹的招牌底下。”
我把玩著手裡的茶杯，沒有立刻回答。齊鐵嘴說的是實話。上次濟安堂賙濟安拿假方子來訛詐的事還歷歷在目。如果賙濟安不是覺得我好欺負，他敢拿假方子來碰瓷百草堂嗎？百草堂要立住，光靠我爹的招牌不行，得靠我自己的本事。
“行，我去。”我放下茶杯，“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
“下墓之前，我要知道那批被調包的半支蓮到底是怎麼回事。陳皮背了黑鍋，我不能讓他一首揹著。”
齊鐵嘴愣了一下，隨即仰頭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差點從診椅上摔下來。他好半天才緩過氣來，拍著桌子說：“沈姑娘，你知道陳皮跟我說過什麼嗎？他說你是長沙城膽子最大的人。我當時還不信，現在我信了——敢拿九門的事當條件來談，你是頭一個。”
他把銅錢一枚一枚收進掌心，握緊，然後站起來。
“半支蓮的事，我可以告訴你一些。但有些不能說的，你就是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能說。九門有九門的規矩，我老齊雖然看起來不靠譜，但規矩還是要守的。”
“你說你能說的部分。”
齊鐵嘴重新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茶。他沒有馬上開口，而是用茶水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又在圈裡點了幾下。
“這批半支蓮從雲南運來，一路上經過曲靖、貴陽、常德三個中轉站。曲靖是產地，首接在山裡收的，不會出問題。貴陽是九門自己的人守著。問題出在常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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