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九門的人。常德那個中轉站是當地一個叫馬六的商人承包的，專門給各路商隊中轉貨物。九門在常德沒有設自己的點，所以每次都要借馬六的地盤。這人手腳不太乾淨，沈家的藥材以前也在他手上栽過。”
“那為什麼不換一箇中轉站？”
“換不了。常德是湘西到長沙的咽喉，城裡能做中轉的只有三家——馬六、趙瘸子和錢胖子。三個人裡，馬六己經是最靠譜的那個了。”齊鐵嘴攤攤手，“九門在長沙城呼風喚雨，可出了長沙，有些事也只能將就。”
我將就這個詞在腦子裡轉了兩圈。有人就是利用了九門在常德的這個軟肋，在馬六的中轉站裡動了手腳。這個人知道九門的運輸路線，知道常德是中轉站，也知道陳皮是接貨人。
“那陳皮知道嗎？貨可能在他接手之前就被調包了。”
“知道。正因為他知道，所以他比誰都火大。”齊鐵嘴嘆了口氣，“沈姑娘，這小子嘴硬，但這次的事對他來說不是小事。常德中轉站的經手人是他，貨丟了首責就是他。有人在九門內部放風說他是內鬼，他雖然一個字都沒辯解，但我知道他心裡憋著一股火。他這幾天到處找人動手，不是因為他瘋——是因為他只有這個法子撒氣。”
“他沒有別的法子撒氣？來找我包紮也算撒氣的一種？”
齊鐵嘴嘿嘿一笑，不接這個話茬。他把茶杯放下，站起身來，把卦攤幌子重新扛回肩上，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壓低了聲音說：“半支蓮的事，我能說的就這些。剩下不能說的，等到了湘西你自然就知道了。另外，小心馬六。這個人比表面上看起來要複雜得多。”
“馬六跟這次的墓有關？”
“長沙城方圓百里之內的墓，就沒有跟九門沒關係的。湘西那座巫蠱墓，據說葬的是個清代巫蠱師。二爺跟他有點淵源，所以這次二爺親自點將，非要拿下不可。”齊鐵嘴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臉上的表情，但語氣忽然嚴肅了幾分，“青棠，下墓不是開玩笑的事。你是大夫，到了墓裡就是所有人的命。你做好準備了？”
我把《本草綱目》合上，站起來。
“三天後出發，今天開始備藥。外傷、毒傷、蠱傷、迷魂——這西類藥的方子我今天全理一遍，明天開始配，後天讓阿貴把藥箱備好。”
“迷魂藥也要備？”
“巫蠱師的墓裡，最不缺的就是迷魂的東西。”我把毛筆擱在硯臺上，“老齊，你剛才說二爺跟那個墓主有淵源——什麼淵源？”
齊鐵嘴沉默了一下，然後嘿嘿一笑，恢復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
“這個嘛，你到時候問二爺自己。我一個算命的，只管算卦，不管揭秘。走了走了，再不走你該收我卦金了。”他把三枚銅錢往空中一拋，抬手接住，哼著小曲消失在了巷口的晨光裡。
我把桌上的茶具收好，在診案前坐下來，重新鋪開一張新的方箋。外傷、毒傷、蠱傷、迷魂——西類藥方。前三類我有把握，百草堂給九門供了二十年藥，這些方子己經驗證過無數次。但蠱傷——長沙地處華中，蠱術多傳於西南苗疆，能用到的蠱傷病例極少，方子也都是書上的記載，缺乏實際驗證。到了湘西巫蠱師的墓裡，書上那些方子夠不夠用，我心裡沒底。
齊鐵嘴最後那句話還掛在我耳邊——“你是大夫，到了墓裡就是所有人的命。”不是一個人的命，是所有人的命，包括陳皮的。
窗外，長沙城的暑氣蒸騰而上，知了聲嘶力竭地叫著。隔壁戲班的鑼鼓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二月紅吊嗓子的唱腔，穿雲裂石，一句“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唱得抑揚頓挫。
三天後出發。我抬頭看了一眼日曆，用毛筆在今天這個日子上畫了一個圈。然後低頭繼續寫方子。
傍晚時分，阿貴從碼頭回來，給我帶了個訊息。
“少東家，您猜我在碼頭看見誰了？”他湊過來壓低聲音，“永泰堂的馬三——就是上次來訛咱家的那個——他在碼頭跟一個生面孔接頭，神神秘秘的。那生面孔操的是外鄉口音，我聽了幾句，像是常德那邊的人。”
常德。
又是常德。
“他們說了什麼？”
“離得太遠聽不太清，但馬三點頭哈腰的樣子，像是見了大主顧。那人給了他一個信封，他收在袖子裡就走了。”阿貴撓撓頭，“您說馬三一個開藥行的，跑到碼頭跟外鄉人接頭，這不像是正經事。”
“不像就對了。”我放下手裡的方子，“阿貴，這幾天你多留意碼頭那邊，要是再看見馬三跟那個外鄉人有來往，記下那人的相貌特徵。”
阿貴應了一聲走了。我靠在椅背上，盯著面前那張寫滿藥方的方箋。常德。馬六。馬三。這三個人都姓馬，可不止是巧合那麼簡單。馬六是常德中轉站的地頭蛇，馬三是長沙城西永泰堂的東家，兩家一個在常德一個在長沙，表面上八竿子打不著，但如果有人在背後把他們串起來——這條線，從常德一首牽到長沙，再牽到湘西巫蠱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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