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城的夏天熱得像蒸籠，知了叫得人心煩。
百草堂裡，我正對著賬本發愁。這個月的田七又漲價了，庫存還差三斤，再不補貨，下個月的藥丸就配不齊。
“青棠！”我爹沈懷山掀簾子進來，臉上帶著笑，“張家那邊來人了，要一批金瘡藥，數目不小。你給盯著點，別出了差錯。”
“知道了。”我放下賬本，“張啟山的人？”
“嗯，張大佛爺的人。”我爹壓低聲音，“九門第一家的單子，咱可得仔細著。藥碾子不夠細都不行。”
我應了一聲，心裡己經把配藥的工序過了一遍。沈家三代在長沙開藥堂，從爺爺那輩起就專給九門供藥。九門中人下墓受傷、中毒、遇到不乾淨的東西，頭一個想到的就是百草堂。
我爹常說，咱家的藥，三分醫人，七分救命。給九門做藥，不能出一丁點差錯。
我八歲學辨藥，十二學配方，到現在十六歲，百草堂大半的方子都是我經手。夥計們背地裡叫我“小當家”，當著面倒是不敢——我爹說了，姑娘家拋頭露面本就不合規矩，讓我低調些。
我倒是不在乎。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正想著，隔壁傳來鑼鼓聲，二月紅的戲班開唱了。
今天是《鎖麟囊》，滿城的人都在往戲園子湧。我從窗戶探頭看了一眼，巷子裡擠得水洩不通。
二月紅是九門第二家，唱的是旦角，名氣大得嚇人。我爹說二爺在臺上是千嬌百媚的角兒，下了臺卻是九門最不能惹的人之一。我見過他幾面，覺得這人通身的氣派確實不一般，說話溫溫和和的，但眼睛裡藏著刀子。
戲班的鑼鼓聲一浪高過一浪，百草堂裡倒是清靜了——人都去看戲了。我樂得清閒，正準備去後院翻曬藥材，前堂忽然傳來一陣嘈雜。
“你們東家呢？讓東家出來！”
我掀簾出去，就看見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堵在櫃檯前，臉紅脖子粗地拍桌子。
“怎麼了？”我問。
夥計阿貴趕緊湊過來：“這人拿了張方子來抓藥，我說這方子裡有幾味藥用量不對，怕是開錯了，他就不樂意了。”
那漢子瞪我一眼：“你誰啊？讓你們東家出來說話！”
“我就是。”我走過去，拿起那張方子掃了一眼——是張治跌打損傷的方子，當歸、川芎、紅花都沒問題，但獨活寫了五錢。
“獨活五錢確實多了，”我平心靜氣地說，“這味藥走竄力強，尋常跌打二錢就夠。五錢吃下去，傷沒好，脾胃先受不住。”
“你一個小丫頭片子懂什麼！”漢子拍得櫃檯砰砰響，“這方子是城南濟安堂的大夫開的！人家可是正經坐堂大夫，你一個小丫頭片子，還挑人家的毛病？”
我笑了一聲。
“濟安堂的周大夫？”我把方子放下，“他開的方子，獨活從來不超過三錢。你這張方子上獨活寫了五錢，要麼是周大夫昨兒喝多了，要麼就是這方子被改了。”
漢子臉色變了一變。
“我勸你再回去問問周大夫，”我說，“他脾氣好，不會跟你計較。要是你拿著假方子來我這兒抓藥，那可就說不過去了。”
那漢子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最後一把抓起方子，灰溜溜地走了。
阿貴看得目瞪口呆：“少東家，您怎麼知道那方子是假的？”
“周大夫是我爹的棋友，隔三差五就來喝茶，他的方子我見過不少。”我把櫃檯上的藥秤歸位，“獨活這味藥他用法很講究，絕不可能開五錢。那人八成是想買通夥計改了方子，訛點銀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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