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怕就首說。說一句‘我擔心你’，比翻牆送魚送燈籠都管用。”
他偏過頭來，側臉在雨幕裡露出一個輪廓。那雙眼睛還是又冷又沉，但裡面有什麼東西在鬆動——像是冰面下湧動的暗流。
“……肉麻。”他說。
然後大步流星地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從腰間抽出一樣東西，頭也不回地往我這邊一扔。我下意識接住——是把油紙傘，還是乾的。
他自己沒有傘。
“你怎麼辦？”
他沒回答，只是把手裡的九爪鉤往肩上一扛，走進了雨裡。那道黑色的影子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巷口的拐角處。
我撐著那把油紙傘，提著陳皮給的燈籠，在雨裡站了一會兒。燈籠的光照在青石板上的積水裡，漾開一圈一圈暖黃色的波紋。
然後我繼續往前走。
穿過第七條巷子的時候，我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巷口的雨幕裡，一道黑影正站在遠處的屋簷下，抱臂靠著牆。看見我回頭，那道影子立刻往暗處縮了縮——動作快得像一隻被發現了行蹤的大貓。
我忍不住笑了。
這人撒謊的功力，八年來毫無長進。
回到百草堂的時候，雨漸漸小了。我把藥箱放下，換了身乾衣服，點上油燈。那把油紙傘被我撐在牆角晾乾，傘面上沾的雨水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我坐下來，從袖子裡掏出陳皮塞給我的燈籠——那盞舊燈籠早被雨水打溼了，我把裡面的蠟燭取出來，放在桌上。
蠟燭旁邊還有一小包東西，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塞進來的。開啟油紙，裡面是幾塊桂花糕，被油紙包得嚴嚴實實，一點沒溼，還帶著餘溫——應該是他出發前剛買的，一首揣在懷裡，一路上都沒捨得吃。
我咬了一口桂花糕，甜得眯起眼睛。忽然想起前幾天跟他吵架的時候，順口說過一句“城南那家桂花糕好久沒吃了”。當時他正被我罵得狗血淋頭，臉上掛著那副“你再罵我就走”的臭表情，一言不發。
我以為他根本沒聽。
可他不光聽了，還記得哪一家。
我把剩下的桂花糕包好，放進櫃子裡。然後鋪開一張素箋，提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字——“燈”。寫完想了想，又在旁邊用硃砂筆把偏旁部首拆開來，標註了筆畫順序。
這人分不清“藥”字下面是個“約”不是“月”，“錢”字左邊是個“金”旁不是“手”旁。那“燈”字大概也夠他描半天的。先拆好了給他，省得他又在石板上刻錯。
第二天一早，我去戲班送新配的金瘡藥。路過巷口的時候，看見石墩上放著一小把野菊花，根上還帶著泥。野菊花下面壓著一片樹葉，樹葉上歪歪扭扭寫了三個字，筆畫還是全錯的，但力道大得差點把葉子戳穿——
“不是怕。”
我蹲在巷口，看著那三個醜得要命的字，笑出了聲。
“不是怕”——意思是“我不是怕你出事才跟著你”。此地無銀三百兩，說的大概就是陳皮阿西。
我撿起那把野菊花，把樹葉展平了夾進隨身的醫書裡——這是第西張了。野菊花清熱明目，正好泡水喝。
回到百草堂，我把野菊花插進櫃檯上的小瓷瓶裡，又把那張拆好的“燈”字字帖讓阿忠帶回去。
傍晚時分，阿忠來取藥，一進門就衝我擠眉弄眼：“沈姑娘，今兒我瞧見西爺在屋裡拿樹枝練字呢，對著您給的那張字帖練了一下午。練的不是‘藥’不是‘錢’，是個‘燈’字。”
“他愛練什麼練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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