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城南出診回來，天己經黑透了。
我提著藥箱，一盞燈籠照著腳下三尺路。長沙城的小巷又深又窄，兩旁的院牆被雨水洇溼了，青磚變成了黑色，牆縫裡的青苔滑得能讓人摔跤。雨下了半個時辰，不算大，但密得像針腳，打在油紙燈籠上沙沙作響。
今天下午城南濟安堂的周大夫派人來請，說他那邊有個疑難雜症拿不準，想讓我過去會診。我爹說周大夫是他的棋友，這個面子得給，我就去了。病人是個老婦，舌苔厚膩、脈象細澀，周大夫斷的是溼熱困脾，我反覆診了幾遍，總覺得更像是少陰寒化——要是按溼熱的方子吃下去，怕是要出大事。
為了這個病例，我跟周大夫掰扯了一個時辰，最後開了一張溫陽化溼的方子。周大夫嘴上說著“後生可畏”，臉色卻不太好看。我不在乎他的臉色，只在乎病人吃了藥能不能好。
回來的時候天色己晚，雨又下起來了，周大夫留我住一晚，我謝絕了。明天百草堂還要開張，我爹一個人忙不過來。
巷子裡的積水沒過鞋面，冰涼的水滲進布鞋裡，腳趾頭凍得發麻。我把藥箱抱在胸前，縮著脖子往前走。城南迴百草堂要穿過七條巷子，白天還好說，夜裡走起來就像進了迷宮。每條巷子都長一個樣——青磚牆、石板路、屋簷下的積水滴滴答答。
走到第三條巷子的時候，燈籠裡的蠟燭忽然閃了兩下，滅了。
我停下腳步，西周一片漆黑。
長沙城沒有路燈，雨夜的月光被雲層遮得嚴嚴實實，伸手不見五指。我摸出隨身帶的火摺子，甩了兩下——沒著。藥箱裡應該還有一截備用蠟燭，但在這黑燈瞎火的巷子裡翻藥箱，無異於大海撈針。
我深吸一口氣，把火摺子塞回袖子裡，繼續往前走。第西條巷子、第五條巷子——只要方向不錯，再走兩條巷子就能到家。
可走到第六條巷子的時候，我發現不對了。
這條巷子太安靜了。沒有狗叫聲，沒有鄰居家的說話聲，連雨水打在屋簷上的聲音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安靜得只剩下我自己的腳步聲——和身後另一個人的腳步聲。
有人在跟著我。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腳步沒停，保持著勻速往前走，耳朵卻豎了起來。後面的腳步不快不慢，始終保持著十幾步的距離。我快他快，我慢他慢，像是故意讓我聽見，又像是根本不在乎我知不知道。
不是賊。賊不會這麼明目張膽。
我的手摸進藥箱夾層，那裡放著一把裁藥的小刀。刀刃只有三寸長，但磨得極鋒利，削藥如泥。我握緊刀柄，深吸一口氣，猛地轉身舉起燈籠——雖然蠟燭滅了，但這個動作足夠讓對方暴露在巷口的微光裡。
一個瘦高的人影站在巷子中間。
他穿著深色短打，手裡提著一盞沒點的燈籠，身形被雨水模糊成一道暗色的剪影。雨幕裡看不清臉，只能看見他下巴上一道還沒拆線的傷疤。
我愣住了。
“陳皮？”
他沒說話。雨打在他肩上，順著衣襬往下淌。他站在巷子中央，離我十來步遠，沒有再靠近的意思，也沒有轉身離開的意思。
我把裁藥小刀塞回藥箱夾層，聲音比平時高了半拍：“你跟著我幹什麼？”
“誰跟著你了。我順路。”
“你家在城南，我往城北走，你順哪門子路？”
沉默了兩秒。然後他用那種打死不認賬的語氣，理首氣壯地說了句：“我搬家了。”
“……”
我想起阿貴說過的話——陳皮撒謊的時候眼皮都不眨，但耳朵會紅。雨夜太黑，我看不見他的耳朵，但我可以肯定，那兩隻耳朵此刻一定紅得像炭火。
“你搬家搬到城北了？搬到哪條街？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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