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沒命地往墓道深處跑。
身後是蟲潮追魂的嘶鳴,密密麻麻的黑色小蟲從牆壁、地面、洞頂的孔隙裡鑽出來,像整座山都活了過來。火把晃動,影子在石壁上張牙舞爪,分不清哪是人影哪是蟲影。我跌跌撞撞地跟著陳皮,好幾次險些崴腳,都被他硬生生拽了回來。
“別回頭!”陳皮吼道。
我哪裡還敢回頭。身後那股子腥甜味濃得像要把人撲倒,我只覺得後頸發涼,彷彿那些蟲子隨時會鑽進衣領。吳老狗的長鞭在身後連連炸響,鞭梢帶著火油甩出去,啪啪幾聲,把追得最近的幾波蟲潮打散。張啟山和二月紅一左一右,用火把逼住兩側牆壁,把齊鐵嘴、阿忠和那苗人男孩護在中間。
跑出去不知道多遠,墓道忽然變窄了。陳皮側身一擠,先把我推進去,自己跟著閃進來。後面的人依次擠入,吳老狗的狗最後滾了進來,渾身沾滿黑點,一落地就瘋了一樣在地上打滾。我趕緊從藥箱裡翻出一小包艾草灰,抖在它身上。狗嗚嗚叫著,但那些附在毛上的蟲子碰到艾草灰,全縮成一團掉了下去。
“把洞口堵住!別讓蟲進來!”張啟山命令道。
眾人七手八腳搬起地上的石塊去堵那窄道口。陳皮沒動,他蹲在窄道里,用九爪鉤往石壁上一寸一寸地劃。劃了幾下,他眼睛一亮,抬頭說:“有門。”
二月紅擠過來:“什麼門?”
陳皮用刀尖在石壁上刮開一叢苔蘚,露出一個不易察覺的凹槽。那凹槽只有巴掌大,裡面嵌著一個青銅獸首,獸首嘴裡銜著一枚石環。陳皮收了九爪鉤,伸出兩指扣住石環,左右各旋了三下。只聽“咔”的一聲,面前的石壁裂開一道僅容一人透過的縫,一股更濃的寒氣從裡湧出。
“走。”陳皮朝我一伸手,“進去。”
我來不及多想,攥住他的手擠進了那縫。裡面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陳皮手中的火把勉強照亮一小片。我落地時踩到一灘水,水聲在逼仄的空間裡格外刺耳。緊接著,後面的人陸續跟了進來。陳皮等最後一個人進來後,又去旋那獸首石環,石壁緩緩合上,把蟲潮的嘶鳴聲擋在了外面。
“安全了?”齊鐵嘴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我的親孃,差點變成蟲子窩……”
“先別說話。”陳皮輕聲說。
他接過我的火把,往上方照去。這是間不大的耳室,穹頂很高,西壁用青磚砌成,磚縫間生著發光的苔蘚,幽幽地泛著藍光。地面積著一層淺水,水面上浮著幾片破陶片,牆角堆著幾副枯骨,己經看不出是人是獸。最叫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枯骨周圍散落著不少銅錢和碎玉,像是這些人死前把隨身物件都拋了一地。
“這裡不是放人的地方。”陳皮說著,又往地上照了照,用腳輕輕撥開水面上一層灰白色的東西。我看過去,是死蟲殼,數量不少,己經乾透了,一碰就碎。
“以前這地方也有蟲潮,有人躲進來,還是沒逃掉。”二月紅說。
“不是沒逃掉,是出不去了。”陳皮抬頭看著那扇緊閉的石門,“這扇門只能從外面開。當年有人進來以後,環扣從外面被誰動了,門就再沒開過。”他指指牆角的枯骨,“就是他們。”
一屋子人都不說話了。男孩蹲在角落,抱著膝蓋,眼睛在暗處亮晶晶地盯著我們。他的臉上還糊著泥巴,倒是不怎麼怕了,就是冷得首打戰。我解開羊皮襖披在他身上,他小小的身子縮排去,朝我怯生生笑了笑。
“沈姑娘。”吳老狗忽然叫我。他蹲在幾具枯骨旁,用刀尖撥了撥什麼東西,“你來看看這個。”
我走過去。他面前是半截陶罐,罐口被破布封得嚴嚴實實。我小心翼翼地揭開破布,一股濃烈的草藥味衝出來,帶著薄荷和雄黃的氣息,竟在滿是腐氣的水汽裡透出一股子凜冽。我探頭看去,罐子裡面裝著小半罐藥膏,黑褐色,己經半凝固了。
我心頭一凜。這罐子是陳年舊物,但這藥膏的氣息還在,說明密封得極好。我沾了一點在指腹上揉開,聞了聞,又用舌尖極輕地碰了碰,一股辛麻首衝腦門。
“是防蟲膏。”我眼睛發亮,壓低聲音,“用雄黃、艾葉、川芎、冰片,還有幾味我認不出的苗藥調出來的。抹在身上,能讓那些蠱蟲不敢近身。”
眾人一下子圍了過來。陳皮也走過來,盯著我手裡的陶罐看了一會兒,忽然說:“這個味道,我前年在苗疆聞過。是守墓人用的。”
“這罐子還能用嗎?”張啟山問。
“藥膏沒壞。就是量不多,只夠每人抹一點。”我用木片把藥膏刮出來,分給眾人,讓他們塗在手腕、腳踝和領口。男孩也抹了一點,聞到那氣味,鼻子動了動,又不怕了,大眼睛裡多了些活氣。
我收起藥膏罐,又去檢視那幾具枯骨。骨頭上沒有什麼傷痕,只在骨頭裡側貼著一些極細的透明絲線,己經風化得幾乎看不見。我用鑷子夾起來細看,忽然明白了。
“他們不是被蟲咬死的。”我低聲說,“他們是憋死的。這個密室,空氣不夠。”我指了指頭頂,“蟲潮來時,他們把門封死,不知道這地方沒有氣孔。等蟲退了,他們也出不去,最後活活悶死在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