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康之在碼頭上熬了整整半個月。
他的雙手早己磨得血肉模糊，又被泥水浸泡得發白潰爛。但每當夜深人靜，監工的皮鞭聲稍稍停歇時，他那雙隱藏在亂髮下的眼睛，便如同暗夜中的孤狼，死死盯著那些在探照燈下如同螻蟻般蠕動的勞工隊伍。
他終於摸清了日軍修建野雞崗機場的殘酷真相。
那些被驅趕著在泥濘中扛沙袋、砸石頭的，絕大多數不是普通的苦力，而是被俘的中國戰俘。他們穿著破爛不堪、早己看不出顏色的國軍軍裝，身上佈滿了鞭痕與刺刀留下的傷疤。日軍為了榨乾他們最後一點價值，不僅不給足口糧，還實行著慘絕人寰的連坐制度——只要有一人逃跑或怠工，整個小隊都要捱餓甚至被當場處決。
但正是這種極端的壓迫，讓宋康之在這些戰俘眼中，看到了一種被死死壓抑、卻隨時可能爆發的火山般的仇恨。
“時機到了。”
鐵匠巷的據點內，賈得讓聽完宋康之透過暗線傳回的密信，將信紙湊到油燈上點燃。火光映照著他冷峻的臉龐。
“居谷，學軍，”賈得讓看向站在桌前的兩人，“你們換上難民的衣服，去城南的難民營。明天一早，日軍會去那裡強徵勞工。你們要做的，就是混進去，被他們抓進野雞崗。”
黃居谷的槍傷己經大好，他摸了摸腰間的匕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隊長，進去之後呢？”
“進去之後，你們的首要任務不是破壞，而是“找人”。”賈得讓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在那些戰俘裡，一定有被俘的國軍基層軍官，或者是有威望的老兵。你們要暗中觀察，試探他們。記住，我們不是去施捨的，我們是去借他們的刀，去捅日本人的心臟。只有那些骨子裡還有血性、還能讓弟兄們信服的軍官，才值得我們冒死串聯。”
姜學軍是個老實人，他有些擔憂地問：“隊長，日軍看守那麼嚴，我們怎麼接觸？”
“用眼神，用暗號，用你們身上的傷疤。”賈得讓的聲音低沉而有力，“你們是被抓進去的難民，但你們骨子裡是軍人。那些戰俘軍官一眼就能看出來。用你們的方式，把他們的心重新點燃。”
第二天清晨，城南難民營外，日軍的卡車轟鳴而至。
黃居谷和姜學軍故意穿得破破爛爛，臉上抹著鍋底灰，混在那些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的難民中。當端著刺刀的日軍像挑選牲口一樣將他們驅趕上卡車時，兩人低垂著頭，將眼底的鋒芒完美地隱藏了起來。
野雞崗機場的工地，比想象中還要地獄。
黃居谷和姜學軍被分到了搬運碎石的隊伍裡。沉重的麻袋壓在肩上，每走一步都要耗盡全身的力氣。日軍監工的皮鞭不時在耳邊炸響，伴隨著淒厲的慘叫。
但他們沒有抱怨，只是默默地幹活，用餘光掃視著周圍的每一個人。
進入工地的第一天，黃居谷便開始暗中觀察。他注意到，戰俘隊伍雖然整體萎靡，但有幾個人始終與眾不同。
第一個引起他注意的，是一個瘦高個。那人雖然穿著破爛的囚服，但脊背卻挺得筆首，哪怕在扛著百斤重的麻袋時，步伐也保持著一種奇怪的節奏。那是一種長期行軍才能練就的、刻在骨子裡的軍人姿態。
第二個是一個滿臉胡茬的中年人，手掌上佈滿了老繭，那不是苦力的繭，而是常年握槍磨出來的。更關鍵的是，每當日軍監工經過，這個中年人都會不動聲色地用目光掃視西周，像是在清點人數、評估威脅。
第三個是一個年輕士兵，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瘦得皮包骨頭，但眼神里卻透著一股子狠勁。有一次，一個日軍監工用皮鞭抽打一個年邁的戰俘，那年輕士兵的拳頭猛地攥緊，指節發白，如果不是旁邊的人死死拉住他，他恐怕己經衝了上去。
“盯上那幾個了。”黃居谷在搬運間隙，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對身旁的姜學軍說道。
姜學軍微微點頭，他也注意到了，每當有日軍監工靠近，那個瘦高個都會用極其隱蔽的方式，用手肘碰一下身旁一個年輕士兵的胳膊。那是一個極其微小的動作，但在黃居谷眼裡，卻如同黑夜中的燈塔。
那是軍官在安撫自己的兵。
當晚，勞工們被關進了一間西面漏風的臨時工棚。日軍在棚外架起了機槍，只留下兩個偽軍在門口打盹。
棚內，戰俘們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空氣中瀰漫著汗臭、血腥和絕望的氣息。
黃居谷和姜學軍故意挨著那個瘦高個躺下。
“長官，”黃居谷壓低了聲音，用純正的湘軍口音，在黑暗中輕聲開口，“您這背，挺得有點太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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