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累了。
他只想安安靜靜地把剩下的日子過完,看著鐵柱的孩子出生,看著翠蘭出嫁,看著新房的白牆在日曬雨淋中慢慢變黃。
他把最後一口酒灌進嘴裡,嚥下去,辣得眯起了眼睛。
然後他站起身,順手拿起靠在牆根的鋤頭扛上肩,朝門外走去。
出院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堂屋門框。那枚銅錢還在灶房門口掛著,在晚風裡微微轉動。
它曾經壓在太奶奶棺材底下六十年,現在他把它掛在最亮的地方......不是辟邪,是提醒自己。
有些東西可以埋回去,有些東西必須亮出來。
一九六六年夏天,風暴正式刮到了梨花鎮。
訊息是趙四海帶回來的。
他從公社開完會,騎著他那輛破腳踏車,沿著坑坑窪窪的土路往回蹬,車後座夾著一沓紅標頭檔案。
進村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他沒有回家,直接拐到了劉滿倉家。
劉滿倉正在院裡搓草繩。趙四海把腳踏車往棗樹上一靠,蹲到他旁邊,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傳單。
傳單上印著粗黑體的大字標語,措辭激烈,號召打倒一切牛鬼蛇神,橫掃所有封建殘餘。
趙四海說公社成立了文革領導小組,周隊長當了組長,孫二狗是副組長。
劉滿倉搓草繩的手停了一下。“孫二狗?”
“對。”趙四海把傳單翻了個面,背面印著一份名單。
“他不但沒倒,反而升了。上次在縣裡學習回來以後,不知道走了誰的門路,進了領導小組。現在公社的運動歸他具體抓。”
劉滿倉把草繩放在膝蓋上,接過傳單看了一眼。
名單上密密麻麻列了十幾個名字,孫二狗的名字排在第三個,前面只有一個周隊長和一個他不認識的姓高的副主任。
趙四海說這個姓高的是從縣裡下來的,以前在保衛組幹過,辦過劉滿倉的案子。
現在高副主任主管運動,孫二狗是他手下的具體執行人。
“孫二狗上次不是來找過你嗎?”趙四海說,“他跟你說了那些話,我以為他不會再針對你了。”
“他是不針對我了。”劉滿倉把傳單還給趙四海。
“但他也不欠我了。現在他坐在那個位置上,上面讓抓誰他就得抓誰。不是他想抓誰就抓誰,也不是他不想抓誰就不抓誰。”
趙四海嘆了口氣,說現在這個形勢,誰也說不準。
今天台上的人明天可能就臺下,今天台下的人明天可能更臺下。
他叮囑劉滿倉最近少說話,少出門,別跟任何人起爭執,家裡的舊東西再翻一遍,確保沒有漏網之魚。
上次埋在棗樹底下的瓷觀音埋深了沒有......挖出來看看,萬一被野狗刨出來就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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