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九六五年挖出棺材，到太奶奶的平反，到那顆釘子，到林門柳氏，到王秀娥每天在棗樹下放的那碗粥，都寫了。他把書放在桌上。
劉滿倉沒有馬上翻開，只是把手掌壓在封面上，感受了一下精裝書的重量。
他說，我以前不敢讓人寫我家的事。怕寫出來又惹禍。現在不怕了。
他不怕惹禍......是怕沒人記得。沒人記得，那些苦就白受了。
陳衛東沉默了一會兒，說太奶奶的事，省檔案館裡有檔案，你的那份平反材料也在。這些東西不會丟。
劉滿倉點了點頭。
第二天，陳衛東去給王秀娥上墳。
他在鎮上買了紙錢和香燭，鐵柱領著他去了劉家祖墳。
祖墳已經擴了好幾座......劉趙氏。王秀娥。還有趙四海的墳也挨在旁邊。
青石板還壓在太奶奶和林門柳氏的墳上，沒有刻字。
陳衛東在墳前鞠了三個躬，把香插在土裡，看著紙錢在火裡燒成灰，被風吹起來，飛過黃土崗上那片核桃林的樹梢。
他又走到王秀娥墳前，站了很久。
鐵柱說，娘走的時候很安詳，曬著太陽就睡著了。
陳衛東說，她是個好人，一輩子替別人著想。
臨下放那幾年她每天給我留一碗粥，怕我看見粥少不肯吃，總是把粥盛得滿滿的，她自己喝稀的。
鐵柱說娘後來糊塗了，還記得給你留粥，有時候對著空碗唸叨你的名字。
陳衛東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裡剩下的紙錢全放進了火裡。
從祖墳回來，陳衛東在劉家又住了一天。
這一天他沒有寫筆記，也沒有采訪，只是在院裡坐著，和劉滿倉一起聽收音機，喝茶，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兩個老人坐在棗樹底下，面前擺著一壺茶兩隻搪瓷缸子，從下午一直坐到天黑。
蜻蜓落在搪瓷缸子沿上，又飛走了。
螞蟻在腳邊搬家，排著隊從棗樹根下經過。
收音機裡京戲唱完了一齣又一齣，劉滿倉始終沒有換臺。
他們聊起老貓叔，聊起李姑子，聊起趙四海，聊起老韓頭。
劉滿倉說老韓頭的徒弟李三前年也走了，刨子和鋸子還在他家牆上掛著。
李三的兒子沒繼承手藝，木匠活做不了那麼細。
打傢俱的人都去縣城買成套的刨花板傢俱了，沒人再請木匠上門打傢俱了。
陳衛東說時代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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