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滿倉固執地指著摩托車，說了一個字：騎。
最後還是鐵柱妥協了。
他讓安平把摩托車推過來，自己坐在後座上扶著父親，讓劉滿倉坐在中間，安平在前面慢慢開。
摩托車從縣醫院出來，沿著水泥路往梨花鎮方向走。
秋天的風很涼爽，吹在臉上不冷。
路兩邊是剛收了秋的田野，玉米稈還戳在地裡，曬得焦黃焦黃的，被風吹得嘩啦啦響，像無數面小旗。
遠處的黃土崗上核桃林已經開始落葉，灰褐色的枝條間露出崗頂的輪廓。
劉滿倉眯著眼睛看著這一切，嘴唇翕動著。
鐵柱湊近了聽，聽見他在唸：快到了，快到了。拐過老磨盤就到家了。
回到家以後，劉滿倉的左手一直沒有恢復利索。
他可以用左手端碗了，但筷子捏不穩，吃飯還是用右手。
走路需要拄柺杖，比以前拄得更用力，柺杖頭戳在地上咚咚響。
說話倒是一天比一天利索，雖然語速慢了，有時要想一想才能找到詞，但邏輯是清楚的，思路是連貫的。
他開始跟安平講過去的事。
不是隨口提兩句，而是系統地。一件一件地講。
從一九六五年春天挖出棺材講起，講到燒棺時那股奇異的氣味，講到太奶奶棺材板上那些指甲劃痕；
講到陳衛東在煤油燈下描符，講到李姑子在棗樹底下倒插香，講到拔釘子那天晚上翠蘭睡了第一個整覺；
他說那年周隊長帶人挖開地基批鬥，他蹲在那裡，趁民兵不注意，悄悄抓了一把混著骨灰的土，藏在棉襖夾層裡帶回家。
後來梨樹苗分櫱出來，他把那把土拌在樹坑的底肥裡。現在那棵梨樹結的梨特別甜。
安平每次聽爺爺講這些，都會拿出一個本子記。
他不再用陳衛東留下的那個老筆記本......那本子已經脆得翻一頁掉一塊，被他收在櫃子裡妥善儲存。
他用一個新的硬皮筆記本，封面印著“工作筆記”四個字，是學校發的。
他把劉滿倉講的內容一條一條記下來，日期。人物。事件，像寫教案一樣工整。
劉滿倉有時講著講著就睡著了，他就把本子合上，給爺爺蓋上毯子。等爺爺醒了，又接著講。
有一天劉滿倉講到了孫二狗。
他說孫二狗這個人一輩子跟劉家過不去，從一九六五年就開始寫材料舉報，前前後後寫了多少份他也數不清了。
最恨他的時候，他恨不得孫二狗出門摔死。
後來孫二狗真死了，死在一堆舊檔案旁邊，那些檔案全是關於劉家的材料，碼得整整齊齊，按時間順序編了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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