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下的口號聲一陣高過一陣。劉滿倉閉上了眼睛。
孫二狗唸完了批判稿，走到劉滿倉面前，站住了。
劉滿倉沒有抬頭。他盯著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著臺上的一撮乾土。
然後他聽見了鐵柱的聲音。
“不是這樣的！”
聲音從人群最後面傳來的，年輕，嘶啞，帶著顫抖。
鐵柱喊完之後，全場的口號聲都停了下來。
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轉向那個站在最後面的年輕人。
鐵柱攥著拳頭，胸口劇烈起伏。他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了。
趙小英死死拽著他的胳膊，指甲掐進他的肉裡，嘴唇哆嗦著低聲喊他別去。
他站在那裡，渾身發抖，嘴裡還在重複那句話，但聲音越來越小，像是被全場的沉默壓碎了。
孫二狗站在臺上，看著鐵柱。
他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兩個站在臺口維持秩序的民兵交換了一下眼神，其中一個朝鐵柱的方向邁了一步。
趙小英拽著鐵柱的胳膊往回拖，鐵柱被她拽得踉蹌了一下。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低下頭。
孫二狗收回目光，對著臺下宣佈：
“劉鐵柱系地主階級後代，長期受其父劉滿倉封建思想毒害，今天當眾為其父鳴冤叫屈，性質極其惡劣。念其年輕，且有貧農家庭出身的配偶，暫不追究。如有再犯，從重處理。”
他揮了揮手，讓民兵維持秩序，繼續下一個批鬥物件。
鐵柱被趙小英拽出了人群，拽到了打穀場邊上。
他蹲在地上，把臉埋在手裡，肩膀劇烈抖動。
批鬥會結束後，劉滿倉被民兵押回家。
他的腿被長時間站立折磨得幾乎走不了路，兩個民兵一人架一條胳膊拖著他走了三里土路。
到家時王秀娥正在灶房裡燒水，看見劉滿倉被架進來，手裡的柴火掉在地上。
她想問什麼，嘴唇動了動，沒問出來。民兵把劉滿倉往門檻上一放就走了。
王秀娥把劉滿倉扶進堂屋。他的膝蓋腫得發亮，脖子後面被繩子勒出一道深深的血印，嘴皮乾裂，眼睛窩陷。
她想去找衛生員，被劉滿倉拉住了。
他說不用去，不重，歇一晚上就好了。
鐵柱回來時天已經黑了。他的眼圈紅著，手掌上有血痕......是自己攥拳頭攥的。
劉滿倉靠在炕頭上，看著兒子，說今天你不該喊那一聲。鐵柱說我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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