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來,從兜裡摸出旱菸捲上,沒有點,只是叼在嘴裡。
田野上風很大,吹得他眼睛發酸。
他沒有驚動王秀娥。等她端著碗站起來往回走時,他提前繞道回了家。
晚上吃飯時,他沒有提這件事。但王秀娥自己開口了。
吃完飯,翠蘭和趙小英在灶房裡洗碗,鐵柱在院裡劈柴,安平在炕上睡著了。
王秀娥坐在炕沿上,忽然說,滿倉,我要是做錯了事,你會不會怪我。
劉滿倉說,你做什麼了。王秀娥沉默了片刻,說,我每天去給娘燒紙。她說的“娘”不是劉趙氏,是太奶奶。
劉滿倉沒有驚訝。他只是問,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王秀娥說,從太奶奶的遺骨被埋到祖墳那天開始,她就每天晚上睡不著,一閉上眼睛就看見那個灰燼層被挖開的場面......
她覺得太奶奶這輩子太苦了,活著的苦死後的苦全受了。
現在雖然入了土,但連塊墓碑都沒有,用青石板壓著,怕被人砸。
她心裡過不去,就想著每天去跟她說幾句話,給她端碗米,讓她在那邊知道還有後人記掛著她。
她說起當年嫁進劉家時,太奶奶已經在堂屋底下埋了四十年。
她這個隔了兩輩的孫媳婦,跟棺材裡的那個可憐人既沒有血緣也沒有交情,唯一能把她們聯絡在一起的,是這個屋簷下無處可躲的沉默。
她說著說著,聲音開始發抖。
這些事她本來不想讓劉滿倉知道,怕他說這又是迷信,怕給他添麻煩。
但她憋不住了......每天半夜起來,耳朵裡全是那個聲音,她覺得太奶奶在跟她說話。
劉滿倉坐過去,把手放在王秀娥膝蓋上。
他的手粗糙,被鋤把磨得全是老繭,王秀娥的手也粗糙,被灶臺和針線磨了幾十年。
兩隻粗糙的手疊在一起,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劉滿倉說,想燒就去燒。但別去祖墳了。太遠了,冬天路滑不安全。在院裡燒,在棗樹底下燒。
太奶奶認識這棵棗樹。她要是真能回來,一定找得到這棵樹。
王秀娥擦了擦眼睛問,你不說這是迷信。
劉滿倉說,迷信不迷信的,你心裡好受就行。
從那以後,王秀娥不再偷偷摸摸去祖墳了。
每天傍晚收工後,她在棗樹底下放一隻碗,碗裡有時是半碗米,有時是一撮鹽,有時是一小碟鹹菜。
她蹲在碗前面,把當天家裡的事說一遍......安平今天笑了沒有,鐵柱今天加班沒有,翠蘭今天下地時新鞋磨腳後跟沒有。
聲音很輕,就像跟一個坐在對面的長輩拉家常,棗樹葉子在頭頂沙沙響,像是在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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