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密麻麻的鋼筆字，從鎮魂符文到中宮鎮煞，從馬守業到馮遠志，從太奶奶的玉牌到林門柳氏的斷碑，一條一條，一頁一頁，全都翻開了。
陳衛東把筆記本從頭翻到尾，又從尾翻到頭，像是在找什麼，又像是在跟什麼告別。
鐵柱沒有進去打擾他，只是站在窗外看了片刻，輕手輕腳地退走了。
二月，公社通知知青要進行統一調配，一部分知青將被分配到更偏遠的山區插隊，另一部分可以就地安置。
通知下來之前，陳衛東找了一次劉滿倉，把那個筆記本交給了他。
他說這些東西是這幾年記下來的，關於劉家的事，關於那場鎮魂葬，關於太奶奶，關於馬守業和馮遠志，關於他在省圖書館查到的所有資料。
現在他可能要走了，這些材料放在他身邊不一定安全。
放在劉家也不一定安全，但至少它們本來就是這個家的東西。
劉滿倉接過筆記本，說你不留著了。
陳衛東推了推眼鏡說，上面寫的東西都在我腦子裡，以後如果需要，我還能再寫一遍。如果不需要，就讓它留在劉家吧。
劉滿倉把這個已經開始泛黃的筆記本用油布包好，和那本《馬氏鎮法全錄》的殘本放在一起。
殘本上交過，後來張同志退回來一部分......那些被鑑定為“無明顯政治問題”的材料，發還給了劉滿倉。
劉滿倉把這兩本東西放進灶房屋樑的一個暗格裡，蓋上木板，又從灶臺鏟了些柴灰撒在縫隙上，看不出任何痕跡。
三月初，調配通知下來了。陳衛東被分到太行山深處的青石嶺公社，離梨花鎮將近三百里路。
走的那天是三月三，天氣陰冷，風裡帶著雪碴子。
陳衛東打好鋪蓋卷，把僅有的幾件換洗衣服塞進一個帆布包裡，背在肩上。
沒有很多人來送他......他在梨花鎮這幾年，關係密切的也只有劉家。
老韓頭讓徒弟李三給陳衛東送來一副棉手套，說山裡冷，別凍壞了手。
李三把棉手套塞進陳衛東的帆布包裡，說了句“保重”，就紅著眼眶走了。
劉滿倉一家人站在村口，風很大，吹得人睜不開眼。
趙小英抱著安平，安平在棉被裡睡著了。
翠蘭遞給陳衛東一包煮雞蛋......六個雞蛋。煮了一鍋，家裡留了三個，六個全包給了陳衛東。雞蛋拿一塊舊手帕包著，還是溫的。
陳衛東接過去道了謝，聲音有些啞。
鐵柱推著陳衛東那輛來梨花鎮時騎了五年的腳踏車......公社派的卡車只送到縣城，從梨花鎮到縣城這段路還得自己走。
車後座綁著鋪蓋卷，車把上掛著網兜，網兜裡是搪瓷臉盆和一雙解放鞋。
鐵柱一直送到村外三里地的大路口才停下。
陳衛東接過車把，用袖子擦了擦車座上的土，沒擦乾淨，不擦了。
他推著車往前走，走了幾步，回過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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