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二年冬天，孫二狗死了。死在公社後勤組那間堆滿舊報紙和破桌椅的庫房裡，被人發現時已經硬了......
那天他沒有來上班，後勤組的人以為他又犯了咳嗽的老毛病，沒人留意。
最後是看大門的老頭髮現不對才推門進去。
趙四海代表大隊去處理後事，回來以後告訴劉滿倉，孫二狗的屍體旁散落著一堆舊檔案，全是關於劉家的材料。
從六五年第一封舉報信到周隊長時期的批鬥記錄，一份一份，碼得整整齊齊，每一頁都按時間順序編了號，最後一頁的日期停在六八年三月。
劉滿倉聽完，沒有拍腿叫好，也沒有幸災樂禍。
他在棗樹底下坐了很久，看著太陽從黃土崗後面落下去。
然後他站起來，到祖墳上轉了一圈。
祖墳上已經長滿了野草，劉滿倉一邊清理著野草，一邊想著事情。
他想著那些壓在檔案裡的紙頁，想著孫二狗臨死前還把它們碼得整整齊齊，按照時間順序編號。
這個人整了劉家三年，最後死在一堆舊檔案旁邊。
他把草清理的差不多了，轉身往回走，嘴裡自言自語地念叨了一句話。風聲吹散了後半句，只留下前面幾個字......“你說你圖什麼......”
孫二狗沒有家人。他的後事是公社出錢辦的，一口薄木棺材，埋在黃土崗最邊上，沒有立碑。
劉滿倉聽說以後，跟趙四海說，給他刻塊碑吧。趙四海愣住了，說他要整死你，你還給他刻碑。
劉滿倉說，人死了，恩怨就了了。他活著的時候我不原諒他，死了還記著仇，這仇就沒頭了。
趙四海去跟公社說了。公社說按規定不能給受處分的人立碑。
最後趙四海自己出了幾塊錢，讓李三刻了一塊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只有六個字：孫德貴之墓。
德貴是孫二狗的大名，從批鬥會開始以後，再也沒有人叫過。
木牌插在黃土崗邊上，風一吹就歪，過路的人扶一把，扶了幾次以後也就沒人注意了。
一九七三年，縣裡開始重新審查一批歷史舊案。
張同志......現在已經不是張同志了，是張副局長......帶著工作組來到梨花鎮，把劉滿倉的檔案重新調出來看了一遍。
看完以後，他在劉滿倉家的棗樹底下坐了一個下午，喝了兩碗水。
他說當年你上交的那些東西......玉牌。賬簿。銅鎖。鐵釘，大部分還儲存在縣檔案局的庫房裡，少部分在運動中遺失了。
省裡最近有精神，對運動中抄沒的私人財物，有據可查的要儘量退還。
劉滿倉問，玉牌還在嗎。
張副局長說，玉牌在。銅鎖也在。賬簿被水泡過一次，晾乾了還能看，只是字跡糊了一部分。
鐵釘鏽得厲害，但還在。只有那對金簪......馬守業當年吞掉的那對......始終沒有找到。
張副局長把那塊玉牌帶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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