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是多事之秋。
讓人不安的訊息一個接一個從廣播裡傳出來
廣播響起的那天下午，公社所有人都站在打穀場上，沒有人說話，有人在低聲啜泣，有人茫然地望著喇叭，像不明白那裡面在說什麼。
趙四海站在人群最前面，帽子攥在手裡，肩膀微微發抖。
劉滿倉站在他旁邊，臉上沒有表情，只是嘴唇抿得很緊。
鐵柱站在父親身後，手裡抱著剛滿兩歲的劉念。
小丫頭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被大人臉上的表情嚇得不敢吭聲，把臉埋進父親的脖彎裡。
整個秋天，梨花鎮籠罩在一種說不清是悲傷還是迷茫的氣氛中。
社員們照樣出工收工，但田裡的活做得心不在焉。
打穀場上的紅旗被風吹歪了，沒有人去扶正。
大隊部的廣播每天還在響，但放的都是同一支哀樂，聽久了讓人胸口發悶。
然後十月裡的一天，趙四海從公社開完會回來，進門就跟劉滿倉說了一句話：“抓起來了。”
劉滿倉一時沒反應過來......抓誰？趙四海壓低了嗓門，把那幾個人的名字唸了出來。
劉滿倉聽完，坐在門檻上，抽著旱菸半天沒動。
傍晚的太陽照在對面的土牆上，把牆上的幹泥巴照得發紅。
他問，以後會怎麼樣。趙四海說，不知道，但風向變了。
風向確實變了。
一九七七年初，公社文革領導小組被撤銷，那些堆積如山的批判材料被清理出來，一部分存檔，一部分銷燬。
周隊長早就調走了，不知所蹤。高副主任被調到縣裡一個閒職上，再沒有回來過。
然後陳衛東的信來了。信是從北京寄來的，信封上印著北京大學的地址。
信裡只有短短幾句話，說高考恢復了，他考上了北京大學歷史系，過完年就要去報到。
信上說......“我兌現了當年的承諾。那些在歷史中沉默的聲音，我會用一輩子去傾聽。”
劉滿倉拿著信去找趙四海。
趙四海戴上老花鏡把信從頭到尾看了兩遍，摘下眼鏡說他沒看走眼，當年那小夥子蹲在棺材旁邊描符的時候就瞧出來了，這人是塊做學問的料。
劉滿倉讓鐵柱替自己回信，鐵柱趴在煤油燈下寫到半夜，給陳衛東寫了一封長信。
信裡說了家裡的近況，說了安平已經上小學了，說了翠蘭生了一個兒子，說了玉牌已經討回來了，說了太奶奶的木牌還供在櫃子裡。
信的末尾他寫了一句：“你走了以後，再沒有人跟我聊那些書上的事了。”
寫完他把信封好，第二天一早騎車子去了公社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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