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娥養了二十幾只雞,雞蛋除了自家人吃,還能拿到集上賣幾個零花錢。
日子往前拱著,像一頭老牛拉著犁,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實實在在。
四月裡一個傍晚,劉滿倉從地裡回來,遠遠看見村口停著一輛吉普車。
吉普車在梨花鎮是稀罕物件,平常只有縣裡領導下來檢查工作時才會出現。
他以為是公社來了檢查組,沒在意,扛著鋤頭繼續往家走。
走到村口時吉普車的門開了,下來一個人。
那人穿著藍布中山裝,戴眼鏡,頭髮白了大半,背微駝,站在吉普車旁邊看著劉滿倉,叫了一聲劉隊長。
劉滿倉站住了。他認出了這個人......張副局長。當年縣保衛組的張同志,後來升了副局長,再後來他就不清楚了。
上一次見面是七七年平反的時候,張副局長當眾宣讀了平反檔案。一晃又是兩年多。
張副局長走過來,伸出手。
劉滿倉把鋤頭換到左手,右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泥,跟他握了一下。
張副局長的手比以前更瘦了,骨節突出,像雞爪子。
他說這次來不是為了公事,是順路......
他調到地區行署了,臨走前把縣裡一些舊檔案整理了一遍,又發現了幾件跟劉家有關的東西,趁著交接工作的空當給送過來。
他說著從吉普車後座拿出一箇舊帆布包,從包裡掏出幾樣東西。
一本線裝書,藍布封面已經褪色發白,書脊上的線斷了兩根,用棉線重新縫過,針腳歪歪扭扭。
一枚銅鎖,鎖身鏽得發綠,鎖簧還是卡死的......上次劉滿倉在縣裡見過這枚鎖,是鐵柱從河底撈出來的那把,上面刻著“馬”字。
還有一把銅鑰匙,兩寸長,柄上刻著“馬”字,鏽跡斑斑,和水底那把是成對的......這把應該就是當年劉滿倉從地基下銅函旁邊取出來的那把。
張副局長說這些東西按規定要隨檔案移交,但檔案裡這批東西被歸類為私人財物,應該發還。
他解釋了一下:那把從河裡撈出來的銅鎖和這把銅鑰匙,在入庫登記時被放在一起了,這次一併拿了過來。
劉滿倉接過這幾樣東西,說那本賬簿和手抄本呢。
張副局長說那兩件被鑑定為文物,按規定留在檔案館儲存,不能發還,但有查閱權,劉家的人隨時可以去看。
劉滿倉點頭,說留在檔案館也好。
張副局長沒有久留,說還要趕到下一個公社,上車前猶豫了一下,回頭說劉隊長,有件事我覺得應該告訴你。
你家的案子在縣裡被列為典型平反案例,後來省裡編平反案例彙編時又收錄了進去。
那本彙編我現在帶了一本樣書,你要不要看一看。
他從公文包裡拿出一本牛皮紙封面的書,翻到折角的那一頁,遞給劉滿倉。
劉滿倉接過來,藉著落日的餘暉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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